夭夭产后第四十五天才被允许下床走动。她撑着康熙的胳膊，一步一步挪到后院时，整个人僵在了桃林的入口。
那里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片林子了。康熙让人将后院的空地全部打通，新栽了上百株桃树，从各地移来的品种错落分布——有的已经开过了花，枝条上挂着细小的青果；有的刚冒出嫩叶，在春风中舒展；还有几株是冬桃，花期晚，此刻正开着满枝粉白，在暮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整片桃林比原来扩大了近三倍，青石板小径蜿蜒其间，通向一座新修的八角亭。亭子里摆了石桌石凳，桌面上放着一只青瓷瓶，瓶中插着一枝白桃花。夭夭认得那根枝子——是她埋在苏麻喇姑树旁的那根，如今已经抽出了新的枝条，被康熙折了一枝插在这里。
她站在桃林入口，看着这片延伸向深处的花海，良久没有动。
康熙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头，轻声说了一句："你说想家。朕给你造个家。"
夭夭转过身，把脸埋进了他胸口。她没有哭——这些日子她已经哭过太多次了，眼睛哭肿了好几次，宜妃说她"快把毓秀宫的水井哭干了"——但这一刻，她只是安静地把脸贴在他的衣襟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那个节奏跳。
"臣妾不走了。"她闷声说，"哪儿都不去了。"
康熙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那就住着。住到老了、走不动了，朕让人把你抬到桃林里晒太阳。"
夭夭破涕为笑，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康熙握着她的拳头，牵着她一步步走进了那片桃林。青石板路两边是新栽的桃树，枝头上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和交握的手背上。夭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花瓣，又抬头看了看康熙肩上的那一瓣，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暖。
他们走到八角亭里坐下。夭夭靠在亭柱上，看着满眼的桃花和远处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身后是那片她亲手种出来的桃林，身前是这座她渐渐爱上的皇宫。而她的手正被康熙握着，暖融融的，像一座永远不会冷的炉火。
"陛下，"夭夭开口，"臣妾想给这片桃林起个名字。"
康熙侧头："叫什么？"
夭夭想了想："叫'归处'。归来的归，处所的处。"
康熙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就叫归处。"
夭夭将那两个字在心中反复默念了几遍，觉得它们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沉的是这一路走来的分量——哑女、贵人、妃、贵妃、母亲、先生。轻的是此刻心底那种终于"到了"的感觉——不再漂泊，不再慌张，不再觉得随时会被风吹走。
三胞胎的哭声从毓秀宫正殿的方向隐约传来，紧接着是弘昭奶声奶气的喊叫"阿玛额娘——弟弟哭了——"，然后是宜妃大嗓门的"别跑别跑让你奶娘去抱"。夭夭听见那些混杂的声响，转头看向康熙，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康熙站起身，朝夭夭伸出手："走吧，回去看看孩子们。"
夭夭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出桃林时，春风卷起满地的花瓣，在他们身后织成一道粉色的雾。夭夭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归处"——桃林的深处花影摇曳，像是一个永远不会落幕的春天。
她握着康熙的手，走进了那片属于她的、喧闹又温暖的人间。
三胞胎满百日后，夭夭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大半。她站在铜镜前换上新制的吉服——深紫色织金朝袍外罩石青色绣凤披风，领口和袖口滚着玄色貂毛。宜妃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理发髻，将那枚康熙送的桃花金簪端正簪入发间，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穿这一身，真像个正经的皇贵妃了。"宜妃吸着鼻子说。
夭夭从铜镜里看见宜妃泛红的眼圈，转身握了握她的手："娘娘这些年替臣妾管后宫、带孩子，辛苦您了。"
宜妃别过脸去擦眼睛："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本宫乐意。"
册封大典设在乾清宫正殿。夭夭由李德全引着步入殿中时，满朝文武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夭夭一步步走向殿中央，每一步都走得稳而从容——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乾清宫时的样子：低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手里攥着一支笔随时准备写字答话。那时候的她是这深宫里一片无人在意的落叶，而此刻，她走过了那些人的目光，走到了龙椅前的台阶下。
康熙从龙椅上起身，亲自走下台阶来迎她。他手里握着金册金宝，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朕的桃妃，终于走到了朕身边。"
夭夭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跪下接旨，听见康熙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桃贵妃赫舍里氏，温婉贤淑，勤勉持家，护嗣有功，农策惠民，着晋封为皇贵妃，摄六宫事，位同副后。"
那声音穿过大殿，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夭夭抬头接过金册金宝时，指尖触到康熙的指尖，他微微用力在她指节上捏了一下——那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之间的、无声的约定。
册封礼后，康熙牵着夭夭走出乾清宫。殿外的阳光正好，春日暖融融地铺在汉白玉台阶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夭夭看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春夜，她在毓秀宫的墙头上坐在康熙身边时，月光也是这么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的。
"陛下，"她轻声开口，"臣妾觉得像做梦。"
康熙侧头看她，日光落在他眉骨上，将那双眼眸映得格外明亮："若是梦，朕陪你做到醒。"
夭夭握紧了他的手。身后，满朝的文武正在陆续散去；远处，桃林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个世界的最高处，而那个陪她一路走来的人，始终在她身侧。
回毓秀宫的路上，夭夭经过御花园时脚步顿了顿。她看见园中那株老桃树——是她入宫那年第一次见到康熙的地方。树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如今枝干比当年粗了一圈，花期也提前了几日。夭夭在那株桃树前站了片刻，伸手碰了碰粗糙的树皮，觉得指尖传来一阵温暖的脉动——像是这棵老树也在替她高兴。
康熙站在她身后等她。夭夭收回手，转身走向他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陛下，弘昭立太子的事，您跟朝臣商议过了？"
康熙点头："索额图和明珠都无异议。朕定的旨意是'母以子贵，子以母贤'——弘昭有你这个娘亲，他做太子，朝堂上下都服。"
夭夭听着那八个字，心里又暖又沉。她知道康熙做这个决定不仅是立嫡立长，更是想给她一个更稳固的保障——皇贵妃之子若为太子，她在后宫中便真正无人能撼动了。
"臣妾替弘昭谢陛下。"夭夭说。
康熙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不必谢。朕选的不是弘昭，朕选的是你和他的将来。若弘昭将来能有你一半的本事，他便是个好皇帝。"
夭夭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紧紧握着康熙的手，跟着他走过了御花园的石径、穿过了乾清门、走进了毓秀宫的后院——那里，弘昭正在桃林里追着一只蝴蝶跑，宁安坐在亭子里翻她的《自然启蒙图册》，三胞胎被奶娘抱着在廊下晒太阳。宜妃正叉腰指挥宫女们摆午膳，容妃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替三胞胎缝小帽子。
夭夭站在桃林入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她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已经深到连她自己都不敢去衡量了。
她转过头，看向康熙。他也在看她，目光温柔而深邃，像是一片她永远游不到边的海。
"陛下，"夭夭说，"臣妾这辈子，值了。"
康熙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桃林里的风吹过，满树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了两个人满身。弘昭追着蝴蝶跑到他们脚边，抬头看见阿玛抱着额娘，愣了愣，然后也张开小手，抱住了夭夭的腿。
宁安从亭子里走出来，安静地站在旁边，用小手拉住了康熙的衣角。
三胞胎在廊下齐声哭了起来——大概是饿了。
夭夭从康熙怀里抬起头，笑着擦了擦眼角："走吧，咱们该去喂他们了。"
康熙松开她，牵起她的手，一家六口加上三胞胎，浩浩荡荡地穿过桃林，走进了毓秀宫那扇永远为他们敞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