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的秋天，康熙在桃林里给孩子们讲故事。弘昭已经能跑能跳了，宁安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翻那本《自然启蒙图册》的续篇——夭夭走之前写完的版本，封面上画着一枝开满花的桃枝。三胞胎在垫子上爬来爬去，最小的宁馨总喜欢爬到那棵最大的桃树下，用小手掌贴着树干，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康熙坐在八角亭里，膝上摊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那些孩子们身上。他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颗种子怎么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到一座大花园里，怎么在陌生的泥土中生根发芽开出花，怎么在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又被风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弘昭跑过来爬上他的膝盖："阿玛，那颗种子还会回来吗？"
康熙低头看着儿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夭夭一模一样的颜色。他伸手摸了摸弘昭的头："会的。她在每一棵开花的树里都留了一片花瓣，想她的时候，你看看桃花，她就回来了。"
弘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康熙膝上跳下去，跑回桃林里继续追蝴蝶了。宁安从图册中抬起头，安静地看了康熙一眼，琥珀色的眼眸里有种超乎年龄的、了然的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用小手轻轻碰了碰画册上那枝桃枝的轮廓。
康熙站起身，走进桃林深处。秋天的桃林正在渐渐褪去绿意，叶子边缘泛着黄和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他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下——那是夭夭第一次站在这片林子里说"喜欢"的位置。地面上积着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眉心的那个位置又暖了一下，像是有花瓣在皮肤下轻轻绽开。他抬手摸了摸，然后抬头望向树冠。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朵花。在秋天里，在桃子都摘完了的季节，那棵桃树的最高处，开了一朵粉白的桃花。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着，像是刚睡醒一样舒展着边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他熟悉到骨子里的香气。
康熙看着那朵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对着那朵花说了一句："朕等你。"
花朵在风中轻轻摇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康熙转身走出了桃林。身后，那朵桃花又开了三分钟，然后花瓣一片片松开、飘落，像一场微型的雪。风把它带向了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融进了秋日高远的云层里。
毓秀宫里的孩子们还在笑闹。弘昭追蝴蝶追到了三胞胎的垫子上，被宁安拽住衣角拉了回去；三胞胎排成一排坐在廊下晒太阳，最小的宁馨仰着脸看着天空，忽然伸出小手，朝着天上那片正经过的云，高兴地"啊啊"叫了两声。
宜妃从宫中端着一盘点心走出来，看见康熙站在桃林入口望着天空发呆，叹了口气："陛下，孩子们都饿了，进来吃点东西吧。"
康熙收回目光，朝她笑了一下："来了。"
他转身走进毓秀宫，经过那面"天下农桑图"漆屏时脚步顿了顿。屏风上的桃木钉又比去年多了几十颗——他每隔半年就让工部更新一次，那些绿色的标记正在一片一片地变红。天下之大，总有人在那些红了的地方种着他家桃妃写下的种子。
康熙伸手碰了碰直隶府上那颗最新的红钉，指尖触到木钉细密的刻纹时，眉心的温热又轻轻跳了一下。
他笑了笑，走进了屋里。
身后，桃林的风还在吹。那些叶子和不多的几朵晚开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一阵若有若无的桃香送向了整座紫禁城。金色的瓦、红色的墙、青石板的路——所有夭夭曾经走过的地方，都在那一刻被那阵风轻轻拂了一遍。
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春天。
院子里，弘昭终于追到了那只蝴蝶，他站在桃树下张开小手，蝴蝶停在他掌心里扇了扇翅膀，然后又飞走了。弘昭也不恼，抬头看着蝴蝶飞进桃林深处，忽然对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额娘！蝴蝶替你飞回来了！"
宁安在旁边安静地翻了一页书。三胞胎在廊下笑成了一团。康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的心口有满满一整个春天，沉沉的、暖暖的，压在那里，永远都不会化开。
他转身时，一片桃花瓣从半空中旋落下来，落在了他肩头。他低头看了看那瓣花，将它轻轻捻起，放进了袖中。
桃林深处，那棵老树又静默地站着。它的枝干在秋风中微微摆动，根系在地底深深地、牢牢地扎着，像是永远在等着什么人回来，再在树下站一会儿，说一句"喜欢"。
风过无痕。花落无声。
但那些被种下的、所有关于生长的记忆，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发了芽，开了花。无论风把它们带去哪里，它们都会在另一片土壤里重新活过来。
就像她说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