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些。
三月的紫禁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储秀宫前的海棠却已鼓了满枝的花苞,粉白相间,像是替那些站在廊下等待的秀女们,把惴惴的心事都开在了枝头。
夭夭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一株开满桃花的树,树下有人握着她的手,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可等她睁开眼,面前却是朱红的宫墙、青石的甬道,和一张张画着精致妆容、却掩不住紧张的年轻面庞。
"完颜清瑶,完颜氏,五品官完颜诚之女,年十六。"
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名声,夭夭愣了愣,才意识到那是在叫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簇新的旗装——石青色缎面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折枝梅花,倒是素净——又抬眼去望前头那些或端庄或娇媚的秀女们,心里头那点懵懂渐渐聚拢成形。
原身的记忆潮水般涌来。
完颜清瑶是家中幺女,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便不大管她。这次选秀,是继母硬把她塞进来的,说是"宫里富贵,总好过在家白吃白食"。原身抑郁成疾,前几日便已气若游丝,偏巧这时候,她来了。
夭夭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头有一团暖融融的气息,微弱却稳定地流转着,带着桃花特有的清甜。她试着调动那团气息,指尖便泛起一圈极淡的粉色光晕,旋即消散在晨风里。
旁的秀女们半点也没察觉。
"肃静——"
又一声唱名,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夭夭随着人流走进大殿,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漏下来,照得金砖地面一片明亮。她低头行了礼,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上飘——龙椅上的那个人,离得远,看不大真切,只依稀瞧见一袭明黄,和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空气里有龙涎香的味道,还有旁的女孩子们脂粉的甜腻。夭夭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的桃花气息在这当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便悄悄收敛了几分。
"抬起头来。"
一个清冷的嗓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夭夭依言抬头,正对上那双眼睛。
幽深的,沉静的,像是千年不化的寒潭,里头却有暗流涌动。那是雍正的眸子,此刻正隔着满殿的胭脂水粉,落在她的脸上。
夭夭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紧张——她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纯粹的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在雍正周身形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晕。那光晕沉沉地压下来,让她体内的桃花灵力不自觉地开始翻涌,像是遇见了什么天然的引子,拼命地想要往外溢。
她闻到自己身上的香气变浓了。
不是香囊的香,也不是脂粉的香,是桃花——初春清晨,露水未干时分,一树新开的桃花被风拂过的味道,清冽里带着一丝甜。
雍正的目光顿住了。
他登基不过数月,前朝的事千头万绪,后宫选秀不过是按例行事。方才一路看下来,那些秀女们或端庄或娇媚,却都如出一辙的拘谨做派,看得他有些乏了。可眼前这个——
她站在一群精心打扮的女孩子中间,素净得像一朵刚沾了晨露的花。那双眼睛尤其特别,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里头映着殿顶的藻井,波光潋滟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而她周身若有若无的那股子清香,竟让他连日来因政务而胀痛的额角,忽然松了松。
"你身上,是什么香?"雍正问。
殿中安静了一瞬。
夭夭眨了眨眼,老实回答:"回皇上,臣女……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桃花灵力的气息于她而言就如同呼吸,自然得不会去细想。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便有些不识抬举的意思了。皇后坐在一旁,眉头微微蹙起,正要开口打圆场,却听雍正又道:
"留牌子。"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这届秀女选到如今,雍正一共就留了三个牌子。前两个都是家世显赫的,这个完颜清瑶,不过是个五品官之女,怎么……
夭夭看着太监将那块牙牌递到自己手中,上头刻着"完颜氏"三个字,触手生温。她抬头又望了一眼龙椅上的人,雍正已经移开了目光,正低头翻着下一份名册,侧脸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龙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像一条沉睡的河流。
夭夭攥紧了牙牌,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这个人,就是她这辈子的任务吗?
她低头跟着引路的太监退出大殿,桃花的气息在身后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香痕。高处的雍正忽然抬了抬眼,望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粉色的光晕,眸色深了深。
"皇上?"身边的太监低声问。
雍正没答,只是将方才那页名册又翻回来,在"完颜清瑶"四个字上多停了一息,方才搁下笔。
"封常在。居永寿宫东配殿,赐号'容'。"
太监应了声"嗻",躬身退下。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雍正靠在龙椅上,阖了阖眼。
额角那阵持续了整月的胀痛,竟真的淡了些。
他想起方才那双澄澈的眼睛,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唇角无意识地动了动。
"容……"他低声念了念这个字,自己也没察觉,语气里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