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被封为常在的消息传回永寿宫时，东配殿已经收拾出来了。
说是配殿，其实不过三间屋子，外头带一个小小的院子，院角种着一株老槐，枝桠伸到墙外头去，在风里沙沙地响。夭夭倒不觉得简陋，她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心想：要是能种几棵桃树就好了。
可惜如今是三月末，移栽怕是迟了。她只好从簪子上掰下一小截桃木，趁人不注意插在墙角湿润的泥土里，又悄悄渡了一缕灵力过去。那截木枝颤了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一片嫩叶，又迅速收敛了生机，看起来不过是一枝寻常的桃枝罢了。
"常在，该用晚膳了。"
门外传来宫女春燕的声音。夭夭应了一声，起身回屋，心里头还在想着今日在大殿上看见的那团龙气。
好浓。比她上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位帝王都要浓。她只是站在殿中与他对视了片刻，神魂深处便感到一阵暖洋洋的舒展，像是干涸的土地遇着了细雨，那些细碎的裂痕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着。
系统在识海里发出微微的亮光，一个温和的电子音响起：【宿主初遇位面主角，龙气接触成功。神魂修复进度：当前1%。】
才百分之一。夭夭撇了撇嘴，倒也没失望。她活了那么多世，早就学会了耐心。何况这一世的雍正，瞧着就比康熙要难接近些，那张脸整日里绷着，像是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
用过晚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夭夭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院子里那截桃枝在月光下悄悄抽出第二片叶子，心里头有些高兴。正打算打坐调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通报：
"皇上驾到——"
夭夭愣了一下，忙起身迎出去。
雍正已经走到了院门口。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领口袖口绣着暗金的云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月光落在他身上，龙气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明明暗暗地流动着。
夭夭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雍正"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墙角那截新抽了叶的桃枝上，顿了一顿。
"这桃枝，白日里还没有。"
夭夭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皇上，是臣妾簪子上的，瞧着好看，便插在土里试试。想来是永寿宫的土气好，竟发了芽。"
雍正没再多问，抬步进了屋子。夭夭跟在后头，偷偷看他——他走路时背挺得极直，步子不紧不慢，可周身那股子沉沉的威压却半点没减。屋子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屏着呼吸，手脚轻得不像话。
"都退下吧。"雍正摆了摆手。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极近。
夭夭有些紧张。她上辈子在康熙身边待了那么久，可康熙是个温厚的性子，待她如珠如宝，从不给她半分压力。这个雍正却不一样，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像被冻住了似的，连烛火都不敢跳得太欢。
可偏偏，她体内的桃花灵力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那些灵力不由自主地朝着雍正的方向飘过去，轻柔地环绕在他周身，与他身上的龙气交织缠绕。夭夭能感觉到，在灵力接触的刹那，雍正周身那些紧绷的、沉郁的气息，微微松弛了一瞬。
雍正抬眼看向她。
"过来。"
夭夭走过去，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雍正没有看她，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就着烛火翻阅起来。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烛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夭夭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可她体内的灵力却不受控制地往外溢，一缕一缕的桃花香在她和雍正之间弥漫开来。她悄悄打量雍正的神色，见他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竟一点点舒展开来，翻折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最后索性将那一沓折子都推到一边，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朕这几日，头一直疼。"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会儿倒是好了。"
夭夭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是自己的桃花灵力在起作用。她的灵力本就带着安神养气的功效，对普通人都有效，何况是龙气如此浓郁的雍正？他常年操劳国事，神魂紧绷，一旦遇上她这团温和的桃花气，自然会觉得松快。
可这话不能明说。夭夭想了想，起身倒了杯温茶递过去："皇上有空，也该多歇歇。"
雍正接过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天真，像是这深宫里不染尘埃的一瓣桃花。他忽然觉得，和这个刚入宫的小常在待在一处，竟比在养心殿对着满桌子的折子要自在得多。
"朕走了。"他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她，"朕明日还来。"
夭夭屈膝送他出去，看着他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这才缓缓直起身。墙角那截桃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新抽的叶片上凝了一滴露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识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又响了一声：【龙气接触持续中。神魂修复进度：3%。】
夭夭弯了弯嘴角。
三日后的傍晚，雍正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三份奏折，说是要在她这里批完再走。夭夭在一旁给他研墨，看着他低头批折子时微微侧着的脸，和握笔时修长分明的手指，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人，其实长得很好看。
不是康熙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是另一种——眉宇间带着雷霆万钧的凌厉，可垂眸时又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倦意。像是绷紧的弓弦，永远蓄着势，却也会在某一个瞬间，露出底下那一丝柔软的纹理。
"看什么？"雍正头也不抬地问。
夭夭被抓了个正着，耳根有些热，却还是老实答道："看皇上。"
雍正批折子的笔顿了顿，抬起眼来看她。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此刻竟微微漾开一点笑意，像是冰层底下透出了一丝春水。
"看朕做什么？"
"好看。"夭夭理直气壮。
雍正没忍住，嘴角那一点弧度终于完整地弯了起来。他搁下笔，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油嘴滑舌。"
一旁的太监总管苏培盛看得目瞪口呆。他跟着雍正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位冷面帝王在批折子的时候笑出声来，而且还是在这么个新入宫的小常在这里。
等雍正带着批好的折子离开永寿宫时，苏培盛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凑上来："皇上，今晚还翻牌子吗？"
雍正脚步不停，语气淡淡："翻什么牌子？朕累了，回养心殿。"
苏培盛应了声"嗻"，心里头却犯起了嘀咕：您累？您在人家小常在那里坐了快两个时辰，折子批了六份，末了还笑了一回，这叫累？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快步跟上去。走出老远，他回头望了一眼永寿宫的方向，月色下那截新插的桃枝竟抽了满枝的嫩叶，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树小小的绿色的灯笼。
苏培盛眨了眨眼，再去看时，又只剩寻常的一截桃枝了。
他打了个寒噤，快步跟上了雍正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