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桃花开了又谢,永寿宫东配殿墙角的那截桃枝已经长成了半人高的小树,枝繁叶茂的,在风里摇出一树绿影。
夭夭入宫已满半月,除了最初几日雍正来得勤些,后来便渐渐隔三差五才来一回。她倒不觉得失落,毕竟一个刚登基的皇帝,前朝的事千头万绪,哪有功夫天天往后宫跑。何况他每次来,总要带几份折子,批着批着就睡着了——在她榻上,枕着她亲手缝的桃花枕,眉头舒展的模样竟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这天午后,夭夭闲来无事,便带着春燕往御花园去。她记得系统前几天曾提示过,附近有一处直隶的河工图,若是能拿到手,对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大有裨益。
御花园里繁花似锦,夭夭一边走一边拿眼睛四处寻摸。走到假山附近时,她果然看见石桌上摊着一卷图纸,像是谁落下的。她走过去正要细看,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谁在那里?"
夭夭回头,正对上雍正的目光。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大约是刚从养心殿出来散步的,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看到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旋即目光落在她身后那张石桌上,眉头微微一动。
"你在看什么?"
夭夭忙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臣妾……瞧着这张图纸好看,便多看了两眼。"
雍正走近,将那卷图纸展开,是一张直隶的河工图,画得极为详尽,堤坝、水闸、引水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几眼,眉头又蹙了起来——这是工部新呈上来的方案,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一时说不上来。
"你懂这个?"他随口问了一句,并不指望得到什么回答。
夭夭却凑过去看了两眼。她前几世在康熙身边待了那么久,水利农桑之类的事耳濡目染,后来又得了系统兑换的《治水方略》,此刻脑子里正翻涌着无数相关信息。她指了指图纸上的一处堤坝:"皇上,这里若是改一下,是不是更好?"
雍正挑了挑眉:"怎么说?"
"这堤坝修得太直了,若是汛期水势凶猛,直堤受力太大,容易溃决。若是修成弧形,让水流沿着弧面分力,便稳当得多。"夭夭边说边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另外这处引水渠,若是往上挪三里,既能引水灌溉,又不占用良田,岂不两全?"
她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抬头去看雍正,却见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神色。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雍正问。
夭夭心头一紧,随即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是臣妾瞎想的。臣妾在家时,常看些杂书,又喜欢琢磨这些,便胡乱说了,皇上别当真。"
雍正没说话,只是将图纸收起来,递给身后的太监:"送去工部,照她说的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说,是朕的意思。"
太监应声去了。御花园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花枝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夭夭站在那里,心里头打鼓,不知自己是不是露了太多破绽。
"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雍正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一个深闺女子,竟懂河工水利之事。"
夭夭低着头,老老实实道:"臣妾……只是觉得好看。"
雍正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真真切切地浮在他眼底,像冰面上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好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趣,"人家画图纸是给人看的,你倒好,拿它当画看了。"
夭夭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眉眼间并无愠色,心里头那块石头才落了地。她抿了抿唇,小声说:"那臣妾以后不看了。"
"谁说不让你看了?"雍正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以后想看,就去养心殿看。那里的图纸多,够你看的。"
夭夭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谢皇上。"
这一声"谢皇上"叫得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雍正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又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了一下。
当夜,雍正翻了夭夭的牌子。
消息传过来时,夭夭正在给墙角那棵桃树浇水。春燕跑进来通报,脸都激动红了,夭夭却不慌不忙地将水壶放下,又伸手摸了摸桃树的叶子。
那叶子在她指尖微微发亮,一缕极细的灵气顺着枝干渗入地底,悄无声息地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蔓延过去。
不多时,雍正便到了。
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眉宇间带着浓厚的倦色,连走路都比平时慢了几分。夭夭迎上去,还没开口,便见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低声道:"朕今日头疼得厉害。"
夭夭心下了然。他大约是这几日操劳过度,加上傍晚在御花园吹了风,头痛症又犯了。她也不多话,只扶他到榻边坐下,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桃花枕,垫在他脑后,又用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指尖的桃花灵力悄然逸出,温热的、柔软的,顺着他的经络缓缓流淌。雍正原本蹙紧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下去。
"你手上……"他闭着眼,声音有些含糊,"怎么有桃花香?"
夭夭手上的动作不停,轻声道:"臣妾院子里种了桃树,大约是沾了花香。"
雍正"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竟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夭夭收回手,看着他在烛火下安睡的侧脸。这人睡着的时候,眉眼间的凌厉之气会褪去大半,露出底下那一点说不清的脆弱来,像是卸下了重甲之后,终于露出柔软的里衬。
她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正要起身,却听见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别走……"
夭夭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依旧闭着眼,眉心却微微蹙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她叹了口气,又坐回去,将他放在锦被外的手轻轻握住。
那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却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批折子握笔磨出来的。夭夭将自己的灵力化作一股暖流,顺着他掌心的纹路一点点渡过去。
雍正蹙着的眉头终于彻底松开了。
窗外月色正好,墙角的桃树在夜风中轻轻摇着叶子,树影映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画。夭夭看着睡梦中的雍正,又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心里头冒出个念头——
这一世,怕是又要陷进去了。
识海里,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功德到账通知:完成"河工改良"支线任务。当前神魂修复进度:8%。】
夭夭看着那个数字,又低头看了看雍正安稳的睡颜,弯了弯唇角。识海深处,那点桃花灵力的光晕微微亮了一亮,像是也在笑。
窗外,桃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起一圈极淡的粉色光晕。
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