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封的喜气还没散尽，一盆冷水便兜头浇了下来。
四月中旬，夭夭正在屋里教春燕用桃花瓣做香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培盛亲自来了，脸色有些发白，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小太监。
"容嫔娘娘，"苏培盛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皇上请您即刻去一趟养心殿。"
夭夭心里咯噔一下。苏培盛是什么人？那是雍正身边最亲近的总管太监，从来都是笑盈盈的，极少露出这般凝重的神色。她放下手里的花瓣，理了理衣裳，跟着苏培盛出了永寿宫。
一路上苏培盛走得极快，夭夭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她心里头七上八下，试着用桃花灵力去探养心殿的方向，却感知到一片沉沉的金色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密不透风地笼罩着整座大殿，连她最细微的灵力都渗不进去。
出事了。
养心殿里，雍正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堆文书，脸色铁青。夭夭进去时，他正将一份折子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殿中的太监宫女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都退下。"雍正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殿门在夭夭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夭夭站在那里，看着雍正紧蹙的眉头和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心里头那个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过来。"雍正朝她招了招手。
夭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雍正抬手将一份文书递给她，声音压着怒意："你看看。"
夭夭接过来，只看了两行，脸色便白了。
那是一份刑部的奏报，上头写着完颜诚——也就是她这一世名义上的父亲——因贪腐被查。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完颜诚在任上私吞了朝廷拨下的治河银两，数额约两千两，按律当革职查办，抄没家产，家属流放。
两千两。夭夭捏着那份文书，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原身记忆中那个冷淡疏离的父亲，继母尖刻的嘴脸，还有那个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暖意的家。可不管怎样，那终究是原身的血脉至亲。她如今占了这具身子，便承了这份因果。
"皇上，"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哑，"臣妾的父亲他……"
"朕知道。"雍正打断她，伸手将她拉到身边，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朕已命人查过了，确有其事。按律法——"
"按律法，当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家属流放。"夭夭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雍正低头看她，见她面色发白，眼底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光，像是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心里头一紧，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她微凉的眼角："别怕，朕有办法。"
夭夭摇了摇头，从他膝上站起来，退后两步，然后直直地跪了下去。
"请皇上按律处置。"
殿中安静了一瞬。雍正看着跪在地上的夭夭，她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澄澈的桃花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静的、认命般的决绝。
"你……"雍正蹙眉，"你不为他求情？"
"求情是徇私。"夭夭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皇上刚刚登基，正是立威的时候。若因臣妾而法外开恩，往后旁人如何看皇上？如何看臣妾？"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雍正看着她跪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脊背却直得像一株不折的桃树。他心里头原本压着的怒意忽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心疼，又带着几分意外。
他没想到她这样通透。
"你先起来。"雍正走过去，亲手将她扶起来，"朕没说不管。只是这件事，朕不能明目张胆地压下。你若想让朕做什么，就告诉朕。"
夭夭被他扶着站起来，脑子飞快地转着。系统在识海里闪烁着提示光，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功德。她这阵子积攒的功德点不多，但若能兑换一件足够有价值的"功绩"，或许能替完颜家换来一线生机。
她想起前几天整理的那些水利和盐政的资料，忽然有了主意。
"皇上，"她抬头看向雍正，目光清亮，"臣妾有一份东西想给您看。若是这东西有用，能不能——抵消家父的罪过？"
雍正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夭夭回到永寿宫，取了她这阵子偷偷写的那沓手稿回来。那是她根据前几世的记忆和系统提供的资料，整理出来的一份《盐引改革利弊书》，从盐引制度的弊端、私盐泛滥的原因，到新法的具体推行方案，写得详详细细，甚至还画了几张示意图。
雍正接过去，起初只是随意翻了翻，可越看神色便越凝重，到最后竟坐直了身子，一页一页地细读起来。殿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放下那沓手稿，抬起头来看向夭夭。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夭夭早就想好了说辞："是臣妾在家时，偶然读到一本盐政旧书，后来入宫后又翻了翻相关的档案，自己琢磨的。若是写得不好，皇上别笑话。"
雍正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惊异，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深沉的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夭夭心里头开始打鼓，他才忽然伸出手来，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你啊……"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你让朕拿你怎么办才好？"
夭夭被他抱得几乎喘不上气，耳畔是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敲在她心口。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龙气在翻涌，浓烈而滚烫，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这份东西，"雍正松开她，目光落在手稿上，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朕会拿去给户部看。若果真可行，完颜诚的事，朕便按'功过相抵'处置，免了他的死罪和流放，只革职了事。"
夭夭眼睛一亮："真的？"
雍正看着她骤然亮起来的眸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夭夭笑了起来，那笑容真切而明亮，像是一树桃花在晨光里忽然盛开。雍正望着她的笑，只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撬动了一角。
他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往后有什么事，"他低声道，"不许一个人扛。朕是你的夫君，明白么？"
夭夭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重重点了点头："嗯。"
窗外，四月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之后，将永寿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桃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枝叶，新结的花苞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枝头，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绽放。
养心殿里，夭夭坐在雍正身边，看着他提笔在手稿上批注修改。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几乎融在一处。识海里，系统的光晕无声地亮了一亮。
【功过相抵触发隐藏任务——盐引改革。若任务完成，神魂将获得额外修复。当前进度：17%。】
夭夭看着那个数字，又侧头看了一眼雍正认真批注的侧脸，弯了弯嘴角。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笔的手背上，温热的灵力顺着相贴的肌肤渡过去。
雍正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手却翻过来，反握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相扣。
窗外，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落了下去。夜色漫上来，将整座紫禁城温柔地吞没。而那一盏养心殿里的烛火，却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