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永寿宫院中的桃树叶子开始泛黄,可那棵从簪子上插活的桃树却依旧郁郁葱葱,叶片边缘的粉色光晕在月色下流转不息。夭夭的肚子已经五个月大了,双胎的孕相让她连走路都需春燕搀扶,可她闲不住,每日仍要在窗前坐一两个时辰,研墨写东西。
这日傍晚,雍正来得比平时早些。
他进院门时,夭夭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纸发愁,眉头微微蹙着,手里那支笔蘸了墨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雍正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火耗归公"的细则。
"还在写这个?"他伸手将她手中的笔抽走,顺势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太医说了,让你少操劳。"
夭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皇上,臣妾就快想通了。就差最后一点——那些地方官若执意不交火耗,朝廷该怎么处置?总不能一个个都革职查办,那样牵扯太大了。"
雍正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低声道:"朕已有打算。明日早朝,朕会提一条新旨意——'火耗归公,限三月内清缴完毕;逾期者,降一级留任察看'。软刀子割肉,让他们自己掂量。"
夭夭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降级留任?这法子好!既给了他们台阶下,又敲打了他们。若是再犯,再降一级,总有降到无级可降的时候。"
雍正看着她忽然亮起来的眉眼,心里头那点柔软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其实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可方才不知怎的,看着她在灯下蹙眉苦思的样子,他便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口。
"往后这些事,朕跟你一起想。"他伸手将她连人带椅子拉近了些,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你一个人琢磨,累。"
夭夭蹭了蹭他的肩膀,小声道:"臣妾不累。跟皇上说这些,臣妾高兴。"
两人便真的又聊了起来。从火耗归公的具体执行细节,聊到地方官员的考绩制度,再聊到明年春闱的科考改革。夭夭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表格、列条目,雍正则在一旁提笔修改补充,两人的字迹混在一处,墨色深深浅浅,像一幅联笔的画。
不知不觉便到了深夜。
春燕端了两碗百合莲子羹进来,见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皇上、娘娘,都三更天了,该歇了。"
雍正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又低头看了看夭夭微微泛红的脸颊——她正兴奋地比划着科考新科目的设置,浑然不觉时辰已晚。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朕的小容妃,你肚子里还揣着两个呢,不困?"
夭夭被他一捏,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呵欠:"……好像有点困了。"
雍正将她抱起来往里间走,夭夭窝在他怀里,手上还攥着那张写了一半的纸不肯撒手:"皇上,臣妾那个格物科的题目还没想完……"
"明日再想。"雍正将她放在榻上,替她盖好锦被,又从她手里轻轻抽走那张纸,折好了放在枕边,"朕明日下了朝还来,到时候你想写多少写多少。"
夭夭躺在床上,看着他在烛火下俯身替自己掖被角的侧脸。烛光映着他深刻的轮廓,将那些白日里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几分。她忽然想起前几世那些与帝王相处的记忆——康熙是温厚的、包容的,而这一世的雍正,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模样。他冷厉、多疑、杀伐决断,可唯独对她,他所有的锋芒都化作了绕指柔。
"皇上。"她轻声开口。
雍正正在吹灯,闻言回头:"嗯?"
"臣妾有没有说过……"夭夭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臣妾很喜欢皇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雍正的手停在灯罩上,那盏烛火跳了跳,在他眼底映出一簇摇动的光。他看着榻上那个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素净小脸的女子,心里头某个积攒了许久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滚烫的、汹涌的,将他整颗心都淹没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回榻边坐下来,俯身在她额间落了一个极重的吻。
"朕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朕也是。"
夭夭在黑暗中弯起嘴角,伸手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她用拇指轻轻蹭过那些茧,桃花灵力无声地渡过去,将他手腕上那一处旧伤隐隐的酸痛化开。
雍正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秋风拂过桃树,叶片沙沙作响。粉色光晕在月色中轻轻流转,像是替它的主人轻轻哼着一首无人听见的歌。
……
秋猎将近,后宫里忽然热闹起来。
按例,皇帝秋猎时可带嫔妃随行,名额有限,各宫都在暗中使劲。夭夭怀着双胎,本不在随行之列,可雍正偏点名要带她,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永寿宫有桃树,桃木镇邪,带着吉利。"
齐妃在请安时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那笑差点挂不住:"皇上真是疼容妃妹妹,连秋猎都要带着。"
夭夭捧着茶盏,温声道:"皇上体恤臣妾怀着身孕,怕臣妾在宫里闷,才让臣妾出去散散心。齐妃姐姐若是想去,不妨跟皇上说一声。"
齐妃被她堵得无话可说,讪讪地笑了笑便岔开了话题。夭夭端着茶盏没有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屋子的嫔妃——自那日桃花木符断裂之后,她便再没有捕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可她知道对方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
秋猎队伍出发前一天,太后忽然传夭夭去慈宁宫说话。
夭夭扶着腰慢慢走进慈宁宫时,太后正坐在窗边摆弄一盆秋菊。见她进来,太后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近前来,仔细端详了她几眼:"你身子重了,这趟秋猎,本不该去的。"
夭夭垂首道:"皇上盛情,臣妾不敢推辞。"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院子里那棵桃树,是你入宫那年种的?"
夭夭心头微微一动,面上不显:"是。臣妾入宫时带来的一截桃枝,插在土里便活了,如今已有一人多高了。"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宫墙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哀家说过,年轻时也爱种桃树。那时候先帝还在,宫里到处都是花木,可唯独那棵桃树,是皇上亲手给哀家种的。"
夭夭安静地听着。
"后来皇上长大了,娶妻生子,当上了皇帝。"太后收回目光,看向夭夭,眼底有一种复杂的、柔和的光,"哀家老了,很多事都管不动了。但哀家看得出来,皇上待你是不同的。"
夭夭轻轻应了一声:"太后……"
"哀家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太后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皇上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跟人亲近。他信一个人很难,可一旦信了,便是掏心掏肺的。你既然得了他的信,就别辜负他。"
夭夭反手握住太后的手,郑重道:"臣妾记下了。"
太后笑了笑,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神色:"行了,回吧。秋猎路上小心,带着两个小的,千万别累着。"
夭夭告退出来,走出慈宁宫门时,春燕迎上来扶住她。夭夭回头望了一眼慈宁宫暖黄的灯火,心里头浮起一丝暖意。太后这番话,是在敲打她,也是在托付她——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将儿子最重要的心,交到了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