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头顶是靛青色的帐幔,鼻尖萦绕着陌生的脂粉气,身下的床榻硬邦邦的。脑子里嗡地一下,是原主佟佳·清瑶这十六年来的全部人生——汉军旗,父亲候补笔帖式,佟佳皇贵妃的远房侄女,家中把全部指望都压在了她身上。
"姑娘!该起了!今日入宫应选,误了时辰要砍头的!"门外嬷嬷的声音又尖又急。
桃夭翻身坐起。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柳眉杏眼,唇不点而朱,肤色白得像初雪。她伸手摸了摸镜中人,指尖触到微温的肌肤,确认这具身子是活的、热的、属于她的了。
第三世。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再多想。前两世记不太清了,只留下几个干巴巴的道理揣在心底:帝王身上的龙气能补神魂,离得越近修复越快。旁的细节一概模糊,左右不过是个"求活"的营生,每世从头来过便是。她利落地套上旗装,由着嬷嬷替她梳头、插簪、涂胭脂,铜镜里的姑娘渐渐从素净变得明艳,像个真正的人间少女了。
出了门,骡车早已候在巷口。清朝选秀规矩严,八旗秀女由户部造册,骡车送至神武门外,按旗籍排定次序,黄昏发车,入夜后在宫门前列队静候。桃夭被塞进一辆青布骡车,车上还挤着三个同样被脂粉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个个嘴唇紧抿,谁也不敢说话。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吱呀呀响了一整夜,她们就这么从暮色坐到天亮。
神武门外的风冷得割脸。桃夭缩在一群旗装少女中间,远远看着宫门在晨光里缓缓开启,听见太监尖细的嗓音一叠声催着"入顺贞门——不许喧哗不许张望——",便跟着人流往里走。紫禁城的宫墙高得吓人,把天都切成了窄窄一条。她低着头穿过重重门槛,最终跪在了一处宽阔大殿的金砖地面上。
"抬起头来。"
一个沉沉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桃夭依言抬头——康熙帝坐在御座上,龙袍金冠,身侧是太后与几位高位妃嫔。她第一眼就被康熙帝周身的龙气攫住了全部心神:浓烈炽旺,灼得她丹田发烫。可随即她就感应出来,那龙气底下有衰败之相,像深秋最后一批稻谷,穗子看着沉,根却已经枯了。康熙帝年岁已高,在位四十余载,龙气虽盛,命数却已开始走下坡了。
桃夭心里默默算了算,便把目光移向殿下站着的几位阿哥。
几位阿哥分列两侧,龙气从康熙帝身上分出数股盘踞在各自头顶,浓淡不一。桃夭的目光扫过大阿哥、三阿哥、八阿哥、九阿哥……最后落在靠边站着的一个人身上,忽然就挪不开了。
四阿哥胤禛。
他站在殿柱的阴影里,石青色团龙常服,面容清癯,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他既不左右张望也不刻意肃穆,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唇角微抿,垂着眼,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寒刃。可他头顶的龙气骗不了桃夭——清冽凝练,纯粹得惊人,而且正在一寸一寸滋长。像春夜里无声涨潮的水,缓慢、沉默、却势不可挡。
就他了。桃夭心里那个念头落下来,稳稳地扎了根。
"佟佳·清瑶。"康熙帝念了她的名字,"年十六?"
"回万岁爷,是。"
"父亲做的什么官?"
"候补笔帖式。"
殿上有人轻笑了一声。候补笔帖式是最末流的文官,她这个远房旁支能走到御前,全凭"佟佳"二字沾的光。康熙帝倒没笑,只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朕?"
桃夭想了想,摇头:"不怕。"
"为何不怕?"
"万岁爷身上有光,"她认真答,"暖洋洋的。"
殿中静了一瞬。太后侧目看了她一眼,几位妃嫔面面相觑。康熙帝自己微怔片刻,转头望向四阿哥:"老四,你看如何?"
胤禛从阴影里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桃夭脸上,极淡极浅,像冬霜碰上窗纸,一触即化。可桃夭在那瞬息之间捕捉到他周身的龙气微微波动了一刹——像风过水面,涟漪轻荡。
"回皇阿玛,儿臣瞧着,这位姑娘倒是率真可爱。"他的声音平平的。
康熙帝点了头:"那便赐给老四吧。"
旨意一下,桃夭便从秀女变成了雍亲王府的格格。她跪在地上磕了头,余光里瞥见胤禛又退回了殿柱的阴影里,那张冷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刚刚被塞进府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皇帝随手赏下来的摆设。可她心里清楚,她进来了,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这便够了。剩下的,慢慢来。
雍亲王府在西城,前后五进的阔大宅邸。桃夭坐着小轿从侧门进去时天已经擦黑了,她被分到府邸最西边的院子,窄窄一进,院中一棵半枯的老槐树,几丛蔫头耷脑的美人蕉。掌事嬷嬷丢下一句"明儿卯时给福晋请安"便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院中央。
当夜她盘腿坐在床榻上运功,发现王府的龙气凝在府邸中轴线上,离她这里远得很,隔着重重院落传过来稀薄如兑了水的酒。她勉强吸了几口,丹田里那团暗光微微一亮便灭了,像将熄的烛火被风撩了一下。
"不够。"她睁开眼望向中轴线方向,"得近些。"
第二日卯时,她去正厅给嫡福晋乌拉那拉氏请安。
乌拉那拉氏坐在上首,绛紫色氅衣,赤金点翠簪子,面容端方温婉,笑起来嘴角弯得恰到好处。桃夭跪下去行礼,抬头与她目光相接,忽然觉得这位福晋笑的模样有些怪——嘴角是弯的,眼底却是凉的,像庙里的菩萨像,眉眼慈悲,石头底座却冷冰冰的。她是康熙帝为胤禛指婚的嫡福晋,入府多年,无所出,却把雍亲王府后宅打理得滴水不漏。
桃夭什么都没说,依着规矩退到一旁站着。旁边还坐着侧福晋李氏,比乌拉那拉氏年轻几岁,容貌更娇艳,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李氏是知府李文烨之女,入府早,已生下三阿哥弘时,在府中颇有些底气。她上下打量了桃夭片刻,忽地笑了一声:"佟佳格格倒是生得好颜色,难怪万岁爷一眼就挑中了。"
那话里裹着东西。桃夭虽不懂这些弯弯绕,但好歹活了几辈子,语气里的刺还是听得出来的。她想了想,不接那话里的招,认认真真地夸回去:"姐姐的耳环像红樱桃,真好看。"
李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她预备好的夹枪带棒全被这句莫名其妙的夸赞堵回了嗓子眼,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妹妹倒是个会说话的。"
上首的乌拉那拉氏端茶抿了一口,掩住了唇角极淡的弧度。桃夭退到末座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暗暗把李氏这个名字记下了——弘时之母,入府多年,根基深厚,不好惹。
不过她也不打算惹谁,她来这儿只是为了龙气,旁的能躲就躲。
请安散了之后桃夭沿着回廊往回走。走着走着脚步就不由自主往中轴线那边偏了过去——龙气的味道勾着她,像蜜引着蜂。
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几丛湖石假山,眼前豁然出现一座青砖小楼,二层,匾额上题着"含章斋"三字,字迹瘦硬凌厉,笔锋如刀。龙气正从楼中汩汩涌出,像泉眼被凿开了一样四散弥漫。
桃夭站在假山后面深深吸了一口,丹田里的暗光猛地跳了跳。
"谁在那里?"
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桃夭吓得差点跳起来,猛地转身,就看见胤禛站在三步之外。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云纹袍子,腰间系着白玉带钩,晨光落在他眉眼间,那张脸清癯冷峻,眼底带着一丝审视。
桃夭赶紧蹲下行礼:"给王爷请安。"
胤禛没叫她起来,只低头看她。目光掠过她因为慌张而泛红的耳尖,掠过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最后落向她刚才注视的方向——含章斋的二楼窗棂。"你是昨日进府的佟佳氏?"
"是。"
"在这儿做什么?"
桃夭想了半天,实在编不出什么合情合理的理由,索性老实交代:"我……闻到好闻的香气,就走过来看看。"
"什么香气?"
"王爷身上的。"她仰起脸看他。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的下颌线条格外分明,眼底的光却冷,像结了薄冰的湖。她声音不大,却脆生生的:"像冬天的松木,还像庙里的香,冷冽冽的,闻着叫人安心。"
她看见胤禛身后那个太监猛地吸了口凉气,脸色都白了。胤禛本人却只是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垂眸看她。
那双杏眼盛着清晨的天光,清澈见底,仰头望他的时候没有半分怯,没有半分旁人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讨好。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像一只误入深宅大院的小兽,懵懂又无畏。
含章斋的晨风穿堂而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胤禛在那缕碎发的阴影里,目光忽地有一瞬凝滞。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有人用这样清亮的眼睛看过他——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还相信世上有些东西不用算计就能得到。
乌拉那拉氏端庄,李氏娇媚,可她们看他时眼底都藏着东西——要么是家族,要么是子嗣,要么是后半辈子的倚仗。眼前这个佟佳氏却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雪后初晴的山坡,光秃秃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回去吧。"他的声音淡下来,"无事不要在府中乱走。"
说完他便从她身侧走过,玄色袍角扫过她的裙摆。桃夭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他袖口带出的一缕龙气,贪心地吸了一口,丹田里那团暗光猛地亮了一瞬,像枯枝上猝然绽出一点新绿。
她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含章斋门内,慢慢弯起嘴角笑了。
有戏。
晨光从东边屋檐上漫下来,把整座王府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桃夭站起身往自己的院子走,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含章斋二楼的窗棂后面,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轻得像蝶翼拂过花瓣,却足够让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弯着眼睛无声地笑了。
远处,含章斋二楼窗后,胤禛放下帘子,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
"佟佳氏……"
尾音散在晨风里,无人应答。可他搁在窗棂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轻叩了两下檀木边框,那是他心中有事时才会有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