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佳·清瑶是被春兰的叩门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昨夜含章斋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胤禛垂眸看她时的表情,他袖口带出的那缕龙气,以及她走出老远都能感觉到的那道目光,轻得像蝶翼落在花瓣上,却始终没有移开。
清瑶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她记起昨儿傍晚周嬷嬷说的规矩,卯时正厅请安,雷打不动。窗外的天色还蒙着一层青灰,鸡叫了三遍,该起了。
"格格今日穿哪件?"春兰捧了衣裳来问。
清瑶随手一指,春兰便服侍她换了。她学着佟佳·清瑶记忆里那些闺秀的样子端坐、抬手、迈步,把动作都放慢了半拍。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清瑶顺着回廊往正厅走,脚步不快不慢,眼珠子规矩地垂着。她是路痴,昨儿走过一遍的路径还是有些记不牢靠,走了三个拐角之后面前出现一道月洞门,她探头一看——门那边是一片湖石假山,假山后头隐约露出青砖小楼的飞檐。
含章斋。
清瑶脚步一顿,又往旁边扫了两眼才确认自己没走错,月洞门是通往正厅的必经之路,含章斋只是恰好在这条路的视线范围内罢了。她目不斜视地穿过月洞门,快走几步拐过回廊,把那片飞檐甩在了身后。
正厅里灯火通明。清瑶到的时候乌拉那拉氏还没来,倒是李氏已经到了,坐在侧座正端着茶盏吹浮沫。她今日换了件藕荷色绣兰草纹的氅衣,配着一对白玉坠子,比昨日的红珊瑚显得温婉了几分,可那双凤眼抬起来落在清瑶脸上时,还是带着昨日一样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刚摆上架的古董。
"佟佳妹妹来得早。"李氏放下茶盏冲她笑了笑,那笑是端着的,嘴角弧度正好,眼底的东西却遮得严严实实,"昨儿睡得可好?"
"睡得好。"清瑶依规矩行了礼退到下首坐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院子安静,比在娘家时睡得沉。"
李氏"嗯"了一声:"那就好。府里不比外头,处处都是规矩,妹妹慢慢学着就是了。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姐姐。"
"多谢姐姐。"清瑶应了。
说话间乌拉那拉氏来了,接着是另外两个格格。众人齐齐请了安,乌拉那拉氏坐上首,先是问了各院的事,又吩咐了秋日添炭的份例,一桩一桩安排得妥妥帖帖。清瑶坐在末座听着,觉着这位福晋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每句话的轻重缓急都拿捏得刚刚好,像在用尺子量着人心说话。
但她还是觉得这位福晋的眼底是凉的。嘴角笑着,眼睛不笑。
请安散后清瑶出了正厅沿回廊往回走。这回她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把周嬷嬷昨儿说的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许私自开火,不许乱走,不许佩戴超出位分的首饰。
她把这些条条框框一一记牢了,像记药方子一样背下来,确保自己不会无意中再犯。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日头刚爬到墙头上。清瑶站在院中央深深吸了口气,刚想活动一下筋骨,余光忽然扫到墙角——那棵老槐树有些不对劲。
昨儿还蔫蔫耷拉的枯枝,今早的枝梢上似乎透着一丝极淡的润泽,像枯了很久的木头被水汽浸了一夜,原本干裂的树皮上有了些许舒展的纹路。
清瑶心里咯噔一下。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春兰秋菊都在耳房里整理东西,院门外头没人。她蹲下身,将指尖悄悄抵在树皮上探了一缕灵力进去。枯朽的树根深处,果然盘踞着昨夜那一丝龙气留下的余韵,薄薄的、浅浅的,却实实在在唤醒了老槐树深处蛰伏已久的一线生机。
那生机太弱了,暂时还不足以让枝干抽芽,但若是日日夜里都沾上龙气,用不了十天半月,树干上就会泛出新绿来。
清瑶猛地缩回手站起来,后脊梁出了一层冷汗。
她快步走进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气。
不能这样下去了。
龙气对草木的滋养超出了她的预估,她若不控制,这棵枯树迟早要长出青枝来,到时候满府上下都会看见——佟佳格格的院子里,一棵枯了好些年的老槐树忽然活了。
届时旁人会怎么想?恭维她"福泽深厚"还是疑心她"妖异非常"?
后者的可能比前者大得多。
清瑶攥了攥拳头,想起前两世模糊的教训。她在那些阴沉的宫墙里见过被当成"妖物"的女子是什么下场——火烧、水淹、三尺白绫,死法千奇百怪,背后永远是同一句话:"此女魅惑君上,非我族类。"
她虽然确实"非我族类",可这秘密必须烂在肚里。
"往后运功要更小心。"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门窗关严,用帐子挡着,一丝气都不能漏。"
她在屋里站了片刻,平复了心跳才推门出去。春兰端着早饭从大厨房回来了,清瑶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两个花卷。她吃得慢,边吃边想怎么把老槐树根底下那缕龙气的余韵化开——用灵力去中和不行,越抹越显。
只能靠土里的湿气慢慢把它冲淡,等上三四天自然就散了,只要她这期间不再往树根底下漏龙气就行。
吃完早饭收拾了碗筷,清瑶搬了张小杌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深秋的太阳暖融融的,晒在背上有些发痒。她眯着眼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盘算着等那缕龙气散尽之后要离它远一些,往后运功也得换个地方,不能在屋里了——窗缝、门缝、墙角的鼠洞,到处都是漏气的地方,防不胜防。
正想着,院门口忽然有人影晃了一下。清瑶睁开眼,就见一个穿着青灰衣裳的丫鬟站在院门外面,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搁着一碟子桂花糕。
那丫鬟看着面生,约莫十五六岁,圆圆脸,冲清瑶福了一福:"佟佳格格,这是王爷那边赏下来的,苏公公让我送来给格格尝个鲜。"
清瑶愣了一下。
王爷那边?胤禛?
她下意识想问"王爷怎么想起赏我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是佟佳·清瑶,一个刚进府两天的小格格,主子赏东西接着就是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好问。
她站起来接过托盘,冲那丫鬟道:"替我谢过王爷。"
丫鬟应了声"是"就走了,脚步轻快,转眼就消失在回廊拐角。
清瑶端着那碟子桂花糕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伸手捏起一块送进嘴里——又甜又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和昨夜矮冬青底下那包桂花糕的味道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清瑶的动作顿住了。
她端着碟子进了屋关上门,把那碟桂花糕和昨夜藏在枕边的油纸包并排摆在桌上。两样东西的桂花馅是一样的,甜度、软糯的质地、那股子隐约带着蜜渍的香气,分明出自同一双手。她又摸出那张写着"一点心意"的纸条,和今早碟子里空空如也的碟底比了比——没有第二张纸条。
送糕的人换了个由头,但送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昨儿是藏在矮冬青底下不想让人知道,今儿是打着王爷的名头大大方方送进来。
可"打着王爷的名头",究竟是冒名还是真是他授意的?
清瑶把两碟桂花糕并排放着,来回看了三遍,越看越糊涂。
她若追问苏培盛到底是不是王爷的意思,显得她不知好歹;若不追问,往后冒名送东西的人还会借着各种名头往她院子里塞东西,她是吃还是不吃?
她把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把纸条约莫又看了两遍,最终折好了和油纸包一起收进箱笼里,用一层衣裳压住了。
不管是好意还是试探,先放着再说。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午饭后清瑶照例带着春兰去大厨房领晚间的食材,路过垂花门的时候正巧碰见胤禛从外头回来。
他换了件月白色的袍子,大约是进宫见过康熙帝,衣裳还带着宫里的熏香味。身边跟着苏培盛,手里抱着几卷文书,一路走得急匆匆的。
清瑶远远瞧见他,赶紧退到路旁垂首站了。胤禛从她面前走过,脚步未停,却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风吹过湖面荡了一瞬的涟漪就平了,可清瑶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那点极淡的东西,像薄冰底下透出的一线暗流。
然后他就走了,月白色的袍角擦着她的裙摆过去。
清瑶垂着眼等他走远了才直起身。她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他刚才站过的那块青砖发了会儿呆。
苏培盛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蜻蜓点水,嘴角微微一弯就收了回去,然后他也跟着胤禛拐过月洞门不见了。
清瑶愣住了。
苏培盛方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是"王爷看了你一眼你该感激涕零",还是"那桂花糕我送到了"?
她站在垂花门前捧着食盒,深秋的风从回廊穿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总觉得这座宅子里每一个人都在对她笑,可每一个笑容底下都藏着她看不透的东西。
她甩甩头不让自己多想了,快步回了院子。把食盒交给春兰安排晚饭,清瑶独自进了屋关上门窗,又检查了一遍窗缝门缝的严实程度,然后把帐幔放下来,坐在榻上闭眼运功。
这一回她把灵力收得极紧极细,小心翼翼地将含章斋方向传来的那缕龙气引入体内,不敢留一丝余韵溢出去。
丹田里那团暗光亮了亮,比昨夜稍微稳定了些,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没再往外漏。运功运了小半个时辰,她睁开眼仔细感应了一遍,确认老槐树的根脉里没有沾上新一丝龙气,才松了口气。
她靠在床柱上闭着眼,忽然又想起刚才垂花门前那一幕。
胤禛走过她身边时侧头看她的那个眼神,他平时看人都是淡淡的、冷冰冰的,可那个眼神里有一刹那的东西是不淡的,像墨滴进清水里化开之前的那一瞬,聚成一小团,还没来得及散。
他在看她。可他在看什么呢?
清瑶睁开眼睛望着帐顶,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在这座宅子里才待了两天,就已经被人放了桂花糕、被李氏盯了行踪、被老槐树的生机吓了一跳。往后的日子还长,而她连这满府人心里各自盘算着什么,都还没摸清边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白皙纤长、看似毫无异常的少女的手。可她知道这双手底下藏着什么,知道这具身体里流动着什么。这些东西必须藏好,藏得严严实实,藏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
窗外的暮色渐渐深了。清瑶把帐幔掀开一条缝望出去,老槐树的剪影在黄昏里安安静静的,枝梢上那一丝润泽已经被傍晚的凉风吹干了,看着和昨日没什么两样。
她放心了一些,刚要缩回榻上,忽然看见院墙外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是个男人的轮廓,高高瘦瘦的,穿着玄色的袍子,从墙头掠过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
清瑶猛地坐直了。
她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墙外头空荡荡的,回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暮色像墨汁一样从东边漫过来,把整座王府一寸一寸地吞没了。
可她确定自己没看错,方才那个影子确实掠过去了,动作快得像风,若不是她眼力异于常人,根本捕捉不到那一瞬的残影。
清瑶关上窗户,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心跳得咚咚响。她想起那个取走桃花瓣的人,又想起那两碟桂花糕。
如果那个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她,那他看见了多少?他看见她蹲在老槐树底下了吗?看见她关上窗户偷偷运功了吗?
她攥紧了衣角,又慢慢松开了。
不管他看见了多少,她都不能慌。只要她面上不露破绽,只要她时时刻刻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人间格格,谁也抓不住她的把柄。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来就看吧。她活了三辈子,被天雷劈过,被人间帝王猜忌过,区区几双盯梢的眼睛,吓不住她。
清瑶躺回榻上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外面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夜。她在风声里慢慢沉入梦乡,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请安,李氏会带她去"园子里转转"。
她得想好怎么接这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