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清瑶照例去正厅请安。
她到的时候李氏正和乌拉那拉氏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便住了口,转脸冲她一笑:"佟佳妹妹来了,昨儿说好的,今儿姐姐带你去园子里转转,认认路。"
清瑶应了声"多谢姐姐",在下首坐了。乌拉那拉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李氏和清瑶之间来回一掠,面上依旧是那副端方温婉的笑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请安散了之后李氏便带着清瑶出了正厅,沿着回廊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她身边跟着一个高挑的丫鬟,名叫翠儿,看着十六七岁,走路时脚步轻稳,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把沿途经过的每一道门、每一扇窗都收进了眼底。
清瑶落后李氏半步跟着,垂着眼走了半路,忽然听见李氏开口:"妹妹进府之前,可听家里人提过咱们府里的事?"
"提过一些。"清瑶想了想,"就说王爷是个勤勉人,府里规矩严。"
李氏笑了一声,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有呢?"
"还有……"清瑶努力回忆佟佳·清瑶的记忆,搜刮了半天也只翻出些干巴巴的家书片段,父兄的信里写的无非是"安分守己""莫惹是非",旁的什么也没有。她老实答:"旁的没了。"
李氏嘴角那抹笑纹深了几分,没再追问,只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垂花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阔大的花园铺展开来,假山错落,回廊蜿蜒,池水映着天光泛出粼粼的银色。深秋了,园里草木半枯,但几丛晚菊开得正好,紫的黄的簇拥在石径两侧,被晨光一照倒也有几分鲜亮。
"这儿就是园子了。"李氏带着她沿石径走了几步,指了指东边一片密密的竹林,"那边是王爷的书房后窗,平日绕行便是,别走近了。"她顿了顿,又指了指西边一处小小的水榭,"那地方是福晋夏日纳凉用的,眼下天凉了空着,没人去。"
清瑶一一记下。李氏又带着她走了半圈,经过一座石桥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冲清瑶笑了笑:"妹妹可知道,咱们府里从前有位侧福晋,就住在那片竹林后面。"
清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竹林茂密,看不透后面有什么。她摇了摇头。
李氏的笑容淡了半分,声音也压低了些,像是随口闲话:"那位侧福晋入府比我还早几年,生得也是好颜色,有一回她走近了王爷的书房后窗,不知道做了什么,第二天就被送去了庄子上。"她说完看了清瑶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像针尖一样细,"后来再没人见过她。"
清瑶站在原地没动,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她想起自己昨儿在含章斋前被胤禛撞见的情形,又想起李氏此刻说的这番话——那语气听着像闲话家常,可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是在告诉她乱走的后果。
"多谢姐姐提点。"清瑶低下头,声音压得轻而乖,"我记下了,往后不会乱走的。"
李氏满意地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温婉可亲的模样,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可清瑶低着头跟在后面,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位侧福晋真的是"走近了书房后窗"就被送走了?还是她走近之后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李氏特意提这件事,究竟是善意提醒还是有意恐吓?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前方石径拐角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从竹林那边绕过来了。李氏脚步一顿,清瑶也抬起了头——胤禛从竹林后头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卷书,大约是刚从书房出来透气的。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的袍子,没系腰带,比上朝时随意了许多,可那张脸依旧是冷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李氏当即福了一福:"给王爷请安。"
清瑶也跟着蹲下去。胤禛的目光从李氏身上掠过,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一眼和昨日垂花门前一样快,但清瑶看清楚了,他看见她的时候眼底那层薄冰似乎化了一丝丝,像冬日湖面上被阳光照了一照的那一丁点地方,亮了一亮又恢复了原状。
"起来吧。"他声音淡淡的,"你们逛园子?"
李氏笑着应道:"回王爷,臣妾带佟佳妹妹认认路,她初来乍到的,怕她走岔了。"她说话时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听着像是在替清瑶着想,可清瑶总觉得她话里藏着别的东西。胤禛没接她的话茬,目光又落回清瑶身上,这回多停了两息。
"昨儿送去的桂花糕吃了?"他问。
清瑶愣了一下。昨儿的桂花糕?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昨儿确实有丫鬟送了一碟桂花糕来,说是"王爷那边赏下来的"。可她昨晚把两碟糕并排比了半天,一直没想明白那究竟是不是胤禛的意思。此刻他亲口问出来了,那就是了。
"吃了。"清瑶老实答,"很甜,谢王爷赏。"
胤禛"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他身后跟着的苏培盛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又压平了,和昨儿在垂花门前那个笑如出一辙。清瑶看见了,心里那个念头猛地翻了个个儿——昨儿矮冬青底下的桂花糕和今早打着王爷名头的桂花糕是同一人做的。若是胤禛吩咐的,那他昨儿夜里为什么偷偷摸摸塞在冬青底下不让人知道?他一个王爷,想赏谁东西大大方方赏就是了,何必做这种藏头露尾的事?
除非……那包糕本就不是他放的,他只是今早顺着"有人替他把糕送了"这个台阶走下来,把这件事认了。
清瑶越想越糊涂,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安安分分垂首站着,听着李氏和胤禛又说了几句府里的事。胤禛似乎有些累了,话不多,嗯了几声便道:"你们接着逛吧。"说完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青灰色的袍角扫过石径上几片枯叶,沙沙地响。
他走出去七八步远的时候忽然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清瑶正盯着他的背影出神,见他侧头耳朵便竖起来了,听见他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了句:"竹林后面那片菊花开得好,去瞧瞧吧。"
然后他就走了。
李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笑着转头对清瑶说:"王爷既然说了,咱们就去瞧瞧那片菊花吧。"她转身往竹林方向走的时候步子比方才快了些,裙摆带起的风比方才急。清瑶跟在她后面,心里却把胤禛那句话嚼了又嚼——他分明听见了李氏方才说"竹林后面不能走近",却特意让她去瞧瞧。
这是在告诉她什么?
竹林后面有一条窄窄的石径,果然开着一大片晚菊,金灿灿的,在深秋的凉风里摇曳得热闹。李氏站在花丛前面看了一会儿便说乏了,带着翠儿先回去了,留清瑶一个人站在花圃旁边。清瑶目送她走远,确认回廊那边没了人影,才悄悄蹲下身,借着摆弄花枝的姿势把那缕灵力探进土里。
这片菊花的根脉很健康,土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异常。可她的指尖在泥土深处触到一样东西——一小截埋在花根之间的竹片,被风刮过来的,上头沾着泥。清瑶把那截竹片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上面干干净净什么字也没有,可竹片的切口是新的,断口还泛着淡青色。
她正要把它放回去,余光忽然瞟见竹片上有一个极小极浅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指甲掐过的,凹下去一小块,恰好是个弯弯的月牙形。清瑶盯着那个月牙看了几息,把竹片揣进了袖子里。不管这是什么,先留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穿过竹林的时候她下意识往胤禛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丛密密的绿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青灰色的屋檐在竹叶缝隙里若隐若现。她收回目光快走了几步,把那片竹林和那片金灿灿的菊花一并甩在了身后。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春兰正在井边洗衣服,秋菊在屋里擦桌子。清瑶进了屋关上门,把那截竹片掏出来又看了两遍,月牙形的指甲印还在,浅浅的,像有人故意留下的记号。她把竹片收进箱笼里压在那包桂花糕旁边,又摸了摸那两碟糕,忽然觉得这满府的暗线正在一寸一寸朝她收紧,可她连这线头攥在谁手里都还没看清。
午饭后她照例去大厨房领食盒,回来的时候经过含章斋前面的月洞门,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胤禛今早竹林外那个"侧头说话"的动作,想起他说"竹林后面那片菊花开得好"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提了一嘴,可若是真不经心,他何必特意停下来说这句话?
清瑶站在月洞门口发了会儿呆,最终没有拐进去,端着食盒径直回了院子。晚上她照例关严门窗放下帐幔运功,这回她比昨儿更谨慎了,把灵力凝成薄薄一层裹住丹田,像裹一层油纸那样密密实实地把龙气的余韵锁在里面,一丝都不往外渗。运功完毕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老槐树根脉安安静静的,没有新增的气息——这才躺下去睡了。
可是临睡前她又想起那个黑影。昨儿暮色里从墙头掠过的玄色人影,快得像风,若不是她眼力异于常人根本捕捉不到。若是雍亲王府养的暗卫,盯她一个刚进府的小格格做什么?若不是府里的人,那又是谁能在王府的高墙上来去自如?
清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睁着眼想了很久,始终没有头绪。最终她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全压进心底,像把一包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箱笼最底下用衣裳盖住。她告诉自己,不管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她只要把自己扮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姑娘,谁也拿她没办法。
第二天一早她去正厅请安,李氏见了她依旧笑得温婉可亲,仿佛昨日竹林外胤禛那句话从未发生过。乌拉那拉氏照例问了各院的日常,又说起入冬前府里要添一批炭火,各院的份额都定了。清瑶坐在末座听了一会儿,忽然听乌拉那拉氏点到了她的名字:"佟佳妹妹,你屋里的门窗都严实么?若是漏风要早说,好让工匠来修。"
清瑶刚要答"严实",话到嘴边忽然停了一下。昨儿她关了门窗放帐幔运功,窗缝确实有一丝极细的风渗进来,当时没在意,可此刻回想起来——那窗缝的风若是漏了龙气出去,她昨晚的功夫岂不是白费了?
"回福晋,"她老老实实答,"南边的窗缝好像是有些漏风,夜里总有一丝丝凉气钻进来。"
乌拉那拉氏点头:"回头我让人去修。"清瑶谢过了,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等工匠来修的时候她正好借机看看窗缝里外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若是那个取走桃花瓣的人曾经从窗缝往里窥探过,总会留下些痕迹。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往回走,路过垂花门的时候远远瞧见一个人影靠在廊柱上——是苏培盛。他手里抱着个托盘,托盘上搁着一只白瓷小盅,见清瑶过来了便往前迎了两步:"佟佳格格,这是王爷让奴才送来的,说格格新入府怕水土不服,特意吩咐小厨房熬了碗莲心茶,清热安神的。"
清瑶愣了一下。莲心茶?昨儿桂花糕今儿莲心茶,胤禛这是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白瓷小盅,盖子合得严严实实的,透出一股淡淡的莲心苦香。苏培盛见她没接,又补了一句:"王爷说莲心茶苦是苦了点,但能让人清醒。"
这句话让清瑶心里猛地动了一下。她想起昨夜自己睁着眼想那些暗处的眼睛、想那片竹林、想那截竹片上的月牙印,越想越乱越睡不着,最后还是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才慢慢合了眼。可胤禛说,莲心茶苦,能让人清醒——他是在告诉她不要糊涂下去?还是在告诉她,有些东西苦归苦,喝下去才能看得清楚?
清瑶接了那盅莲心茶,冲苏培盛道了谢。苏培盛笑着退了两步,转身走了,走路时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转眼就消失在回廊拐角。清瑶端着那盅茶站在垂花门前,揭开盖子抿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鼻子,可那股苦味在舌尖化开之后确实漾出一丝清冽的回甘。她捧着盅子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碗苦茶比那两碟桂花糕更让她心里踏实。
桂花糕是甜的,甜的让人猜不透是蜜还是饵;这莲心茶是苦的,苦得清清白白,不藏东西。
清瑶端着茶盅回了院子,把那碗莲心茶小口小口喝完了,把空盅子洗了放回厨房。她回到屋里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取走桃花瓣的人若是通过这些天送东西的节奏在试探她,那她接过桂花糕、喝了莲心茶,对方应该已经看见她是个"什么都接什么都吃"的人。下一步呢?下一步对方会不会直接露面?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清瑶循声看过去——一颗小石子从墙外头扔进来,落在老槐树根旁边,骨碌碌滚了两圈停了。清瑶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墙外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秋风卷着落叶从回廊里穿过去。
她盯着那颗石子看了两息,然后推门出去走到老槐树底下把它捡了起来。石子是寻常的青灰色,可翻过来一看,底下粘着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被石子的湿气浸得微微发软。清瑶把纸条揭下来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笔画简单却有力,像是用指甲直接刻上去的:
"别喝甜茶。"
清瑶攥着那张纸条站在老槐树底下,深秋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抬头望了一圈——四面院墙,空荡荡的回廊,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下人走动声,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觉得,这宅子里盯着她的不止一个人。有人让她喝莲心茶清醒,有人让她别喝甜茶保命。
那她该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