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瑶攥着那张纸条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秋风把她指尖吹得发僵才回过神来。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袖中,蹲下身把老槐树根边的土拢了拢,掩住石子砸出来的小坑,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了屋,她把那张纸条和竹片、桂花糕油纸包并排摆在箱笼底层的衣裳底下,伸手按了按那叠东西,像在安抚什么不安分的小兽。
别喝甜茶。
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一整天,滚到傍晚她去大厨房领食盒的时候还在转。
晚饭春兰端上来,是一碟清炒藕片、一碟肉末烧豆腐、一碗蛋花汤,清瑶扒了两口饭,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忽然问春兰:"咱们府里的桂花糕是谁做的?"
春兰愣了一下:"桂花糕?那是小厨房的赵嬷嬷做的,她的手艺府里上下都说好。昨儿王爷赏的那碟子也是她做的吧?"
"赵嬷嬷。"
清瑶把名字记下了,又夹了一筷子藕片慢慢嚼着。如果是赵嬷嬷的手艺,那昨儿矮冬青底下的桂花糕和今早打着王爷名头送来的那碟就该是同一个人做的。
同一个人做的,一个放在暗处一个放在明处,送法不同,但东西是一模一样的。那"别喝甜茶"里的"甜茶"指的不是桂花糕?还是说桂花糕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只是其中某一碟?
她越想越乱,干脆放下碗筷不吃了。春兰秋菊面面相觑,小声问她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清瑶摇摇头说"有些乏了"便让她们收了碗碟退下。
等两个丫头去了耳房,她关上门窗放下帐幔,把箱笼底层那包桂花糕翻了出来。
油纸包得好好的,是她头一夜在矮冬青底下捡回来的那包。清瑶解开油纸把四块桂花糕并排摆在桌上,就着烛光细细地看了一遍——糕面金黄,桂花碎粒均匀地嵌在里头,闻起来甜丝丝的,和今早那碟子一模一样。
她又凑近了嗅了嗅,忽然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异味,藏在桂花香底下,像是某种药草煮过的水晾干之后残留的气息。那味道太轻了,若不是她作为草木精魂对植物的气味有天生的敏感,根本分辨不出来。
清瑶的心沉了沉。
她把桂花糕重新包好塞回箱笼里,吹了灯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想事情。若这糕里真的添了东西,那添的是什么?谁添的?
昨儿夜里塞在矮冬青底下的时候是冲她来的,还是冲捡到它的人来的?她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头绪,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第二日请安的时候李氏照例笑盈盈地和她说话,问她在府里住得惯不惯、吃得香不香,清瑶一一答了,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乌拉那拉氏坐在上首听着,末了淡淡说了一句:"佟佳妹妹若是院子里短了什么只管开口。"
清瑶谢过福晋,心里却暗暗把乌拉那拉氏那句话说了一遍——她用的词是"院子里短了什么",不是"短了什么吃食"。是凑巧还是她有所指?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顺着回廊往回走,路过垂花门的时候远远看见苏培盛又靠在廊柱上。她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又绷了起来。
苏培盛手里照旧端着个托盘,托盘上这回搁的是一碟子蜜饯,金黄色的杏脯码得齐齐整整,在晨光里泛着蜜色润泽的光。
清瑶脑子里"别喝甜茶"四个字猛地弹了出来。
"佟佳格格。"
苏培盛上前两步,笑得一如既往的温和,"王爷说昨儿的莲心茶格格喝了没皱眉头,是个能吃苦的,今儿特意让奴才送碟蜜饯来,给格格解解那苦味。"
清瑶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碟蜜饯,黄澄澄的杏脯上撒着细细的白糖霜,甜香扑面而来,可她的舌尖却泛起昨儿莲心茶那种清苦的回甘。甜茶不能喝——苦茶能喝——那蜜饯呢?算甜茶还是不算?
她张了张嘴,正想着怎么委婉地拒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苏公公好清闲。"
清瑶回头,就看见李氏从回廊那头过来了,身边跟着翠儿,面上带着笑。
她的目光越过清瑶落在苏培盛手里那碟蜜饯上,笑意微微凝了一瞬,旋即又恢复了温婉:"哟,这是王爷给佟佳妹妹送的好东西?"
苏培盛躬身道:"回李侧福晋,王爷说佟佳格格昨儿喝了莲心茶没嫌苦,特意赏碟蜜饯甜甜嘴。"他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说了东西是王爷赏的,也没落下李氏的面子。
李氏"嗯"了一声,转头冲清瑶笑:"妹妹好福气,进府才三天,王爷又赏糕又赏茶又赏蜜饯的,咱们这些老人儿可眼红得很呢。"
她说"眼红"二字时语气轻飘飘的,听着像玩笑,可清瑶就是觉得那话底下有刺。她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合适,索性低头道:"是王爷厚爱,我惶恐得很。"
李氏又笑了笑:"惶恐什么,王爷疼你是你的福分。"她说着看了那碟蜜饯一眼,目光在杏脯上停了一瞬,"这蜜饯瞧着倒好,妹妹吃吧,别辜负了王爷的心意。"说完她便带着翠儿走了,裙摆扫过回廊地面,沙沙地响。
清瑶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又看看面前这碟蜜饯,一时间进退两难。苏培盛还端着托盘等她接,她若不接就是不识抬举,若接了万一同昨儿矮冬青底下那包桂花糕一样添了东西呢?
她犹豫了片刻,忽然想起昨儿那碗莲心茶——苏培盛送过来的时候说"王爷说莲心茶苦是苦了点,但能让人清醒",而那颗石子上的纸条说"别喝甜茶"。那苦的能不能喝?甜的到底能不能喝?
她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碟蜜饯,冲苏培盛道了谢。苏培盛笑着退了两步走了,和上回一样轻飘飘的,转眼消失在回廊拐角。
清瑶端着那碟蜜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黄澄澄的杏脯,越看越觉得那层白糖霜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雪,底下藏着的东西她看不透。
她没有回院子,端着蜜饯拐了个弯去了后花园。花园里此刻没什么人,秋菊在冷风里开得懒洋洋的。
清瑶走到石桥边蹲下身,假装整理裙摆,实则是借着这个姿势把灵力探进土里——她想再看看那片菊花圃底下有没有别的痕迹。
那截竹片上的月牙印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若是有人刻意留在那里的,那附近应该还有别的线索。
可她的灵力刚触到土,忽然被什么挡住了。
清瑶的后脊梁一下子绷直了。那层阻挡很薄很浅,像一层极细的丝网覆在泥土表面,她试探着往前探了探,那丝网微微弹了一下,把她那缕灵力弹了回来。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有人在这片土里埋了什么,用来挡住灵力的窥探。
清瑶飞快地收回灵力站起身,心跳得咚咚响。她端着那碟蜜饯快步出了花园,一路走回自己院子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喘气。
那片菊花圃底下埋的东西——竹片、丝网、还有那个月牙印——说明这座府里有人懂行。
懂行的人知道怎么防窥探,自然也可能知道怎么查探别人。她前几日在老槐树根底下运功、在冬青丛里塞桃花瓣,若那个人有心,早就顺着那些痕迹找上门来了。
她忽然觉得这座宅子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而她就是被蒙在鼓里一点点往网中心赶的雀鸟。
清瑶在门板后面靠了很久才平复下来。她把那碟蜜饯放在桌上,没吃,用另一张油纸盖了塞进箱笼里,和桂花糕隔了一层衣裳放着。
做完这些她坐到窗边,盯着那棵老槐树的枯枝看了会儿,忽然起身从箱笼最底下翻出那截竹片,就着日光仔细地看那个月牙形指甲印。
这一回她看得更细了。月牙的弧度很浅,可指甲掐进去的深度很均匀,像是刻意为之,不是无意中蹭出来的。
她翻到竹片背面,在月牙印对应的位置上发现了另一个极小的痕迹——一条直线,短短的一道,像是用指甲尖划过去的。一个月牙,一条线。清瑶盯着那两个符号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这会不会是一个标记?
月牙代表月亮,直线代表土地或者路?月亮底下有一条路?她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透,只好又把竹片收了起来。
午饭后她去大厨房领食材,特意绕到小厨房那边看了一眼。
小厨房的烟囱正冒着炊烟,门口有个矮矮胖胖的婆子正在择菜,大约就是春兰说的赵嬷嬷。清瑶远远看了她几眼,没靠近,径直拐去了大厨房。
回来的路上她又遇见了苏培盛——这回他不是来送东西的,只是恰好从含章斋方向出来,手里空着,看见清瑶便笑了一笑。
"佟佳格格,王爷今儿心情不错。"苏培盛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说了这么一句,又笑了一笑,走了。
清瑶端着食盒站在原地,琢磨着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王爷心情不错——是说今儿早朝顺遂?还是说她昨儿喝了莲心茶让王爷觉得满意?若是后者,那王爷满意的是她"能吃苦",还是满意她"听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因为一个王爷心情不错而感到高兴,可她确实发现自己在听见苏培盛那话的时候心里泛起了一丁点说不清的涟漪,像平静的池水里被人丢进一颗小石子。
她甩甩头,不让自己多想了。
当天晚上她又练了功,这回把门窗帐幔捂得严严实实,一丝气都没漏。收功后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老槐树的根脉,确认没有新增的异样才去洗漱。
躺下来的时候她望着帐顶想:今儿一整天她见了桂花糕、莲心茶、蜜饯、竹片、土里的丝网,还有苏培盛那句"王爷心情不错"。这些东西像一大把散落的珠子,每一颗都亮晶晶的,可她就是穿不成串,看不清它们到底要串成什么形状。
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她得想法子弄清楚那片菊花圃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那层丝网虽然挡住了灵力,可她若是不动灵力只用眼睛看呢?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挖开看看,总能看出些名堂来。
这么想着,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黑暗中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她听着那声音渐渐沉入梦乡,梦里是一片金灿灿的菊花圃,花瓣底下埋着一截又一截的竹片,每一截上面都刻着一个弯弯的月牙,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半阖的眼睛盯着她。
清瑶猛地惊醒了。
她坐起来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窗外月色正明,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又躺下去闭上了眼,可这一夜她睡得很浅,老是醒,断断续续地梦见月牙、丝网、蜜饯上那层白糖霜。
第二天清晨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去请安,李氏看了她一眼便笑了:"妹妹没睡好?是不是夜里凉了?要不要多添床被子?"
清瑶正要答话,乌拉那拉氏忽然开了口:"佟佳妹妹年轻,夜里贪凉也是常有的,回头我让管事给你加床新棉被。"她说着看了清瑶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这两日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清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干净的东西——她是指吃食还是指别的?
"没有,"清瑶老老实实答,"可能是夜里风大,被窗缝的冷风灌着了。"
乌拉那拉氏点头:"窗户我昨儿已让人去修了,回头你再看看漏不漏风。"
她说完便转了话头,和旁边的李氏说起府里添冬衣的事。
清瑶坐在末座低下头,心里却暗暗把那句"不干净的东西"翻来覆去嚼了又嚼——福晋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可落在清瑶耳朵里,就像是有人往她心口那块最软的肉上轻轻戳了一下。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回了院子,春兰正在铺新送来的棉被。清瑶站在门口看着那床厚厚的棉被被铺展开来,忽然问道:"春兰,你进府几年了?"
春兰回头:"回格格,奴婢进府两年了。"
"那你可知道……"清瑶想了想,把措辞放得随意些,"咱们府里从前有位侧福晋住在竹林后面?"
春兰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随即低下头去继续铺被子:"奴婢……听说过一些,但不太清楚。那位侧福晋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清瑶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发白的指尖,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那个念头已经越来越清晰了——这座雍亲王府里藏着的东西,比李氏告诉她的多得多。
那位竹林后的侧福晋、土里的竹片和丝网、一个又一个送进她院子里的碟子,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只是她暂时还看不穿。
她站在门口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枯枝在深秋的风里微微晃动。
树根深处那缕被她压住的生机还在安静地蜷着,像一只蛰伏的幼兽等着开春清瑶看着它,忽然觉得这棵树和此刻的自己很像——都窝在这座深宅大院的角落里,靠着仅有的一点养料活着,小心翼翼不敢露出头来,等着哪天能冒出新芽。
可她不知自己等到的是春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