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胎的消息传开之后的第三天，清瑶的院子忽然热闹了起来。
先是乌拉那拉氏派素心送了一盒上好的燕窝来，说是让她每日炖一盏补身子。
素心走的时候在门口多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福晋让奴婢转告格格，燕窝是王爷吩咐采买的，福晋只是代转。"
清瑶接过那盒燕窝的时候指尖在木盒上停了停，冲素心点了点头。素心走后没隔一盏茶的功夫，李氏那边的大丫鬟翠儿也来了，端着一只青花瓷盅，说是李侧福晋亲手炖的银耳莲子羹，让她趁热喝。
"侧福晋说了，妹妹怀了双胎身子重，往后但凡有想吃的只管打发人去说。"翠儿把瓷盅放在桌上，笑容得体的。
清瑶看着那盅银耳莲子羹，白糯糯的羹面上缀着几颗红枸杞，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润的蜜色光泽。
她没有推辞，笑着应了，让春兰把瓷盅收了。等人走了她才把那盅羹端起来闻了闻——清甜温润，银耳的胶质炖得极浓，什么异味都没有。
可她端着那盅羹踌躇了片刻，还是把它搁在了桌角上，没有喝。
当天傍晚苏培盛送莲心茶来的时候，清瑶靠在门框上接了茶盅，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苏公公，李侧福晋送来的东西……我要不要回礼？"
苏培盛端着托盘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纹微微动了一下："格格若是不放心，只管回了就是。王爷前两日吩咐过小厨房，格格院里的吃食一律由小厨房单做，不经过大厨房。"
清瑶端着茶盅愣了一下。小厨房单做，不经过大厨房——那就意味着赵嬷嬷那边的糕点点心她往后是吃不到了。
那碗银耳莲子羹她也不用担心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莲心茶，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落进胃里，在腹上那一小片暖融融的地方又添了一层热度。
苏培盛走了之后清瑶坐在窗边把莲心茶慢慢喝完了。窗外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老槐树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她摸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窝在椅子里想着心事，丹田深处那两团光点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搏动的节奏也更规律了。
她能感觉到它们在汲取她体内流转的龙气——夜夜运功从含章斋方向引来的那些金色气息，进入她丹田之后被分成了三份，一份滋养她自己的神魂，两份分别流入那两团光点里。
那两个小小的生命正用她汲取来的龙气一寸一寸地长着。
"你们倒是不客气。"她低头对着小腹轻轻说了一句。
门帘掀开，春兰端着一碟热腾腾的桂花糕走了进来："格格，小厨房刚送来的，赵嬷嬷新做的，说不放桂花改放了枣泥馅儿——"
春兰说着把碟子放在桌上，清瑶低头一看，白糯糯的糕点上果然撒着一层细碎的枣泥，甜香扑鼻。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温热绵软，甜而不腻，是她进府以来吃到的最清爽的一口糕点。
赵嬷嬷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而且这回是干净的。清瑶吃了两块又喝了一碗热汤，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些，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几圈消食。
入夜之后她又去了含章斋。
这已经成了她近来的习惯。每晚睡前走到含章斋的暖光里去坐一小会儿，有时候胤禛在批折子她就在旁边椅子上坐着喝一盏热茶，有时候他不忙了她就会问两句"王爷今儿吃了什么""王爷明天要不要上早朝"之类的话，胤禛多数时候只"嗯"一声或者点个头，偶尔会多说几个字。
今夜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胤禛正靠在椅背上看一本薄薄的册子，烛火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见她进来便合上册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清瑶坐了下来。暖意从屋子里的炭火和胤禛身上涌来的龙气一起包裹着她，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她窝在椅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王爷，李姐姐今天给我送了银耳莲子羹。"
胤禛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喝了？"
"没有。"清瑶摇了摇头，"我让春兰倒了。"
胤禛"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册子，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清瑶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就自己接了一句："我是不是太小心了？"
胤禛把册子合上放在案头，转过来看着她的脸。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清瑶还没见过的、不急不缓的耐心。"不是。小心是应该的。"他说。
清瑶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心里忽然漾起一层没来由的暖意——他说"应该的"，而不是"你想多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掌心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两团光点的搏动，和胤禛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炭火在炉膛里哔剥响了一声，窗外的雪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梆子响——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清瑶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胤禛一眼，他还坐在书案后面没有动，烛火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润的金边。
她开口说了一句："王爷，明天雪停了我想去园子里走走，透透气。"
胤禛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让春兰跟着，别走太远。"
清瑶"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外面的夜色裹着寒气扑上来，她把厚氅拢紧了些，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加快脚步往回走了。
第二日雪果然停了。午后的日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清瑶裹着厚氅带着春兰沿着回廊往后花园走去。
园子里空无一人，雪把所有的路径都盖成了一片平整的白色，只留下几行早起的鸟雀踩出来的细碎爪印。
她沿着扫过雪的石径慢慢走着，走到那片菊花圃旁边时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雪地上某处——那里有一行新的脚印，从围墙那边延伸过来，绕过了花圃又消失在了竹林方向。
清瑶蹲下来看了看那行脚印，比她的脚大，鞋印的纹路粗粝分明，像是男人的靴子。
春兰在旁边问她怎么了，清瑶站起来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转身带着春兰往回走了。
她边走边在心里把方才那行脚印和之前的几件事放在一起想了想。
下药的人已经查到了是乌拉那拉氏，可那道合欢花汁的暗流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那行脚印穿过了围墙——雍亲王府的高墙不是谁都能翻进来的，陆沉能翻是因为他原本就是府里的人。还有谁能在这座府邸的高墙上来去自如？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李氏身边的翠儿。翠儿走路脚步轻而且快，可她的脚小而尖，留下的鞋印不会那么宽。
那行脚印不是翠儿的，也不是陆沉的，陆沉的靴印她见过，比这个窄两分。
那是谁的？
回到院子之后清瑶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春兰去小厨房端热汤了，她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雪地上那棵老槐树发了会儿呆。
黄昏时分苏培盛又送莲心茶来了。清瑶接了茶盅的时候没有松手，低声问了一句："苏公公，府里除了陆沉之外……还有谁从外头进得来？"
苏培盛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日更低："内务府的暗桩不止陆沉一个。但旁人走不到后花园那么深。"
他说完便退了两步转身走了，轻飘飘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清瑶端着茶盅站在院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想了一会儿。
内务府的暗桩不止陆沉一个。
那行脚印也许根本不是冲她来的——可她现在怀着双胎，任何事情只要沾上一点边都让她心里沉甸甸的放不下来。
当晚她又去了含章斋。她把那行脚印的事告诉了胤禛，他听了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案头跳动的烛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会让人去查。"
清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喝着热茶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胤禛重新低下头去批折子的侧影，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些——这座府里的暗流有人替她看着了，她只需要安安稳稳地把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养大就好。
可她也知道，在这座院子里能安安稳稳地活着的日子，从来都不会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