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天，胤禛的人查出了结果。
清瑶是午后才得到消息的。她正坐在窗边剥桔子，小腹已经显出了微微的弧度，春兰忽然在门口通报："格格，苏公公来了。"
清瑶放下桔子站起来，苏培盛已经端着莲心茶走进来了，他把茶盅放在桌上，退后半步压低声音道："王爷让奴才转告格格，那行脚印查出来了。"
清瑶端茶的手顿了顿。"是谁的？"
苏培盛的声音又低了两分："是年府的人。"清瑶端着茶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年府。年羹尧的府上。
雍亲王府的侧福晋年氏是年羹尧的妹妹，虽然年氏入府比李氏晚些，但年家在朝中的分量摆在那里。年府的人出现在雍亲王府的后花园里——是冲着什么来的？
“王爷还说，”苏培盛又补了一句，“让格格不必担心，那人已经被拦住了，不会再进来。”清瑶点了点头，苏培盛便退了出去。
她端着那碗莲心茶站在窗边慢慢喝完了，心里却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年府。如果年家开始往雍亲王府里伸手了，那她肚子里的这两个孩子就成了靶子。
一个怀着双胎的格格，对年氏来说是威胁，对年家来说也是障碍。那个翻过围墙的人被拦住了，可年家若真想做什么，派一个人进来被拦了，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天夜里她去了含章斋。胤禛果然在等她，书案上的折子已经批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正在看那卷舆图。清瑶脱了厚氅坐下来，主动开口：“苏公公跟我说了，是年府的人。”胤禛抬眼看了她一下，把舆图搁在案上。“拦住了，短时间不会再有动作。”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但清瑶注意到他把那卷舆图折好之后搁在了案头最顺手的位置而不是收回架上，像是随时还要再看。
清瑶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显怀的小腹，伸手覆在上面。"王爷，如果年家想对我下手……"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他们会不会从吃食上下功夫？"
胤禛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你的吃食如今不经过大厨房，小厨房里苏培盛亲自盯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可清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叩了一下，那动作很快就收了。
她在心里把这个“苏培盛亲自盯着”和之前“小厨房单做”连起来过了一遍，才发现他在这件事上的布局比她以为的还要细。
从她查出合欢花汁那天起，他就已经把她的饮食从大厨房的体系里剥离了出来。
“那我自己院子里的东西呢？”清瑶又问了一句，“春兰秋菊端进来的点心茶水，有没有人查过？”胤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苏培盛每日检查。”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再问了。
她低头覆着小腹感觉到那两团光点在里面安稳地跳着，心里慢慢踏实下来——从进府第一天到今天，他一直在替她兜着底。
那碗莲心茶是一个暗桩，把所有冲着甜食来的东西挡在了她的喉咙外面。
“王爷”
她抬起头看着他，烛火把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谢谢”
胤禛垂下眼去拿那卷舆图："回去歇着吧。"清瑶站起来行了个礼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让章太医再来诊一次脉。"她没有回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章太医果然来了。他把脉的时候清瑶比上回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日光。章太医诊完双脉之后收回了手，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格格，胎儿脉象比常人强健许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寻常孕妇这个月份，胎心跳动应该更弱一些。但格格腹中的两个——"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跳得很有力，像已经足月的。"
清瑶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心里明白，那是龙气的缘故。
她夜夜运功汲取含章斋的龙气滋养着腹中的孩子，他们的根骨已经被龙气浸透了，自然会比寻常胎儿更壮实。
但她不能这么告诉太医。"可能是我吃得好。"她说。章太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嘱咐了几句"多走动""忌生冷"之类的话便走了。
章太医走后清瑶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老槐树上的冰凌在日光下慢慢滴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年府的人被拦住了、李氏的银耳莲子羹被倒了、吃食有小厨房和苏培盛两层盯着。
那条暗处的线在清瑶看不见的地方被一重一重地挡住了。
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是她没有算进来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丹田深处那两团光点正在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从她体内的龙气里抽走一小缕金色的丝线。
当天傍晚李氏那边又送了东西来——这回是一双亲手缝的小虎头鞋，巴掌大小，红布面、金线绣，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
翠儿送来的时候笑着说"侧福晋说给未出世的小阿哥准备的"，清瑶接过来谢过了，等人走后她把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针脚细密匀整，布料闻着是干净的棉布味，没有异味。
她把鞋子收进了箱笼里，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两枚令牌——它们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赵如梅的旧帕子和银簪也还在。
当晚她又去了含章斋，把虎头鞋的事说了。胤禛批折子的手没停："鞋收了就收了，不入口的东西不打紧。"清瑶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一盏茶的距离看着他的侧脸。
他批完了一份折子又拿起下一份，笔尖蘸墨的时候顿了一下开口："年后可能有旨意下来。"清瑶看着他："什么旨意？"
"册封。"
胤禛说完这两个字便低头继续批折子了，烛火把他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的。
清瑶坐在那儿把"册封"两个字在舌尖上反复嚼了几遍，他此刻告诉她，是在给她定心丸。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低头看着案头那盏铜灯。胤禛的笔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盏灯的灯座，烛火在她指尖照出一圈暖融融的金色。
"我知道了。"她说。
胤禛"嗯"了一声，清瑶转身走了出去。雪又开始下了，她把厚氅拢紧了些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那两团光点搏动得比之前更稳了，像两颗小小的火种，正在一寸一寸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