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又下了两场雪,清瑶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圆了起来。
她如今已经快五个月了,双胎的肚子比寻常孕妇大出一圈,从侧面看像怀里揣了只圆滚滚的暖炉。
春兰每日替她更衣时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嘴里念叨着"格格这肚子可真大",清瑶便笑她"你倒是比我还操心"。
春兰一边替她系衣带一边嘟囔:"奴婢能不操心吗?两个小主子呢,分量都不一样——您觉着沉不沉?"
"沉。"
清瑶低头摸了摸肚子,掌心底下那两团光点搏动得稳当有力,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暖意,"不过也不算太沉,习惯了。"
春兰便不再念叨了,手脚麻利地替她收拾好床铺和妆台,又去小厨房端了热好的莲心茶来。清瑶接了茶盅一口一口喝着,心里盘算着今早请安的事。
她如今每隔三四日才去一趟正厅,其余时间都在院子里歇着,今日轮到该去了,她得换上件厚些的衣裳,把肚子遮得没那么显眼才好。
到了正厅,李氏已经在里头坐着了。她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绣折枝花的氅衣,鬓边簪着两支赤金簪子,气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看见清瑶进来便笑着招手:"佟佳妹妹来了,快坐快坐。"
清瑶依规矩行了礼坐到末座,李氏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嘴角那抹笑纹比之前深了些。"妹妹这肚子又大了,瞧着可真喜气。"
清瑶垂着眼道了声"谢姐姐",没有多说话。李氏又和她聊了几句家常,问了她饮食起居、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请太医定期诊脉,问得细细密密的,听着像是真心关心。
但清瑶记得那些被倒掉的银耳莲子羹和那双虎头鞋底下压着的猜疑。她一一应了,语气不冷不热的。
乌拉那拉氏坐在上首喝茶,听了半晌忽然开口插了一句:"佟佳妹妹身子重了,往后请安隔几日来一趟便是,不必强撑着。"清瑶应了声"谢福晋",李氏在旁边笑着附和:"福晋说得是,妹妹如今是咱们府里最金贵的人了。"
她说着端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目光从清瑶脸上滑过,那一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像深冬的湖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破了一层薄冰。
清瑶看见李氏放下茶盏的时候尾指微微翘了一下——那根指甲已经长出来了,比上回请安时长了些,尖尖的,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出了正厅,素心从后面追上来:"格格留步。"
清瑶停住了脚,素心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福晋让奴婢转告您,今早内务府那边传了话来,说年侧福晋年前要回府小住几日。"
清瑶愣了一下。年氏——她进府这么久只听说过名号,还从未见过人。
年侧福晋入府比李氏稍晚些,但年家势大,她在府里的位分比李氏还高些,只是一直住在府里东边的院子里不怎么往正厅走动。如今她要在年前回府,这节骨眼上回来,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
"知道了。"清瑶冲素心点了点头,素心便转身回去了。她裹紧厚氅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边走边把"年侧福晋年前回府"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年府的人之前翻过围墙被拦住了,如今正主儿要回来了。一个年侧福晋住在府里,总比一个翻墙的暗桩棘手得多。
那天傍晚苏培盛送莲心茶来的时候,清瑶站在院门口接了茶盅,低声问他:"苏公公,年侧福晋要回来了?"
苏培盛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是。腊月二十回来,住到年后。"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王爷吩咐了,格格这边一切照旧,不必多走动。"清瑶点了点头端着茶盅回了屋。
她把莲心茶喝完了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枯枝上的冰凌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那两团光点在掌心底下搏动得稳稳的,像两颗小火种在风雪里烧着,不旺却暖。
入夜她又去了含章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胤禛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茶看着外面的雪。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圆滚滚的肚子上又移回她脸上,那一眼比之前慢了些。
"坐。"他说。
清瑶脱了厚氅在椅子上坐下来,炭火烧得正旺,把她冻得发凉的指尖慢慢暖了过来。
"年侧福晋要回来了?"清瑶主动问。胤禛端着茶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把茶盏搁在案上:"腊月二十。"清瑶看着他,"她回来……会不会来我这儿走动?"
胤禛沉默了片刻,烛火把他垂着的眼帘照出一小片阴影。"年氏入府多年,她不轻易走动。但你是双胎,她回来之后可能会派人送些东西来。"
清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年氏不一定亲自来,但一定会"表示表示"。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炭火在炉膛里哔剥响了一声,胤禛忽然又开了口:"你院里的窗纸旧了,漏风。明天让人换新的。"
清瑶愣了一下——她每日坐在窗边剥桔子喝莲心茶,确实觉得窗缝里总有一丝细细的冷风钻进来,但她一直没放在心上。他却已经注意到了。"嗯,好。"她答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胤禛在身后说了一句:"腊月二十那天别出院子。"清瑶回过头去看他,他已经低头去批折子了,侧脸在烛火里安安静静的。
她应了一声"知道了"便推门出去了,外面的寒气扑面而来裹住了她,她把厚氅拢紧了些,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走得比平时慢了一拍。腊月二十,年氏回府。胤禛让她别出院子。
腊月二十那天清瑶果然没有出院门。她坐在窗边看春兰秋菊在院子里扫雪,听着远处的动静——有马车的声音从府门方向传来,隐约有下人跑动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人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棉被,闷闷的。
清瑶没有凑到门口去看,只是把那碗莲心茶端起来慢慢喝完了,又剥了一只桔子一瓣一瓣地吃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雪光映在窗纸上白晃晃的。
黄昏时分素心来了,端着一只描金漆盒。"格格,年侧福晋今日回府,让奴婢送来给格格尝个鲜。"她把漆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码着六只蜜渍金橘,橘皮薄薄的蜜色透亮,在盒里泛着润泽的光。
清瑶看着那盒蜜渍金橘沉默了片刻,春兰在旁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清瑶伸手拿起一枚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清甜的蜜香,金橘特有的微涩的清香,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异味也没有。
她把那枚金橘放回盒里,冲素心道:"替我谢过年侧福晋。"素心应了便走了。
等人走了之后清瑶把那盒蜜渍金橘端起来又看了两遍,蜜色透亮的橘皮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确实好看,也确实干净。
她想了想,挑了一枚最小的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金橘的清香和蜜糖的甜混在一起。她慢慢嚼了咽下去,又等了片刻,没有异样,才把剩下那半也吃了。
她最终吃了一整枚便阖上了盒盖,让春兰收进了柜子里。等春兰出去了她独自坐在窗边摸了摸肚子,那两团光点还在肚子里安安静静地搏动着,没有异样。
她微微松了口气,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不敢完全松下来。因为她知道年氏送来的这盒金橘只是一道开胃的小点,真正的菜还在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