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瑶坐在窗边看着春兰往窗棂上贴新的窗花，红纸剪的喜鹊登梅被日光一照透出暖融融的喜气。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已经快六个月了，双胎的肚腹撑得衣裳绷绷的，坐久了就有些喘不上气，得时不时站起来走两圈。
春兰贴好了窗花回过头来看她，笑着道："格格，今儿小年，厨房那边说要送饺子来。您是吃白菜猪肉的还是吃羊肉的？"清瑶想了想："白菜猪肉的。"
春兰应了一声正要出去，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苏培盛来了，手里端着莲心茶，但今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桃红色比甲的丫鬟，圆脸，瞧着面生，手里捧着一只朱漆食盒。
苏培盛进了院子先冲清瑶躬了躬身，侧身让了让那丫鬟："格格，这是年侧福晋身边的青竹姑娘，奉侧福晋之命来给格格送节礼。"
青竹上前福了一福，声音脆生生的："给佟佳格格请安。我们侧福晋说，今儿小年，亲手做了些枣泥酥让奴婢送来给格格尝尝。"
她说着揭开食盒盖子，碟子里码着六块枣泥酥，金黄色的酥皮上缀着芝麻粒，甜香随着热气扑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清瑶看着那碟枣泥酥，又看了看青竹那张圆圆的、笑眯眯的脸。年侧福晋回府第三天，送来第二样吃食。
"替我谢过年侧福晋。"
清瑶笑着接过食盒，"等雪化了我去东院给侧福晋请安。"青竹又福了一福便走了，苏培盛把莲心茶留下也退了出去。
清瑶端着食盒进了屋，搁在桌上掀开盖子看了片刻——枣泥酥的香气干净清甜，没有异味。春兰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格格，这……能吃吗？"
清瑶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酥皮在齿间碎裂开来，枣泥馅绵密香甜，确实好吃。
"能吃。"
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莲心茶，"干净的。"春兰这才松了口气。清瑶把剩下的枣泥酥收进了柜子里，和那盒蜜渍金橘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搁着。
午后清瑶正靠在软榻上歇息，素心来了。"格格，福晋请您明日去正厅，说年侧福晋想见见您。"清瑶撑着扶手坐直了些。年氏想见她——她回府三天，送了两次吃食，终于要见她本人了。
第二日清晨清瑶换了件厚实的石青色氅衣去了正厅，她到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了。乌拉那拉氏坐在上首，李氏坐在左首，而右首坐着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女人——年氏。
她穿着一件银红色绣缠枝莲的氅衣，衬得面庞白净细腻，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比李氏年轻些，也比李氏更沉得住气。
清瑶走进去行礼，年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地过了一遍，在她隆起的肚腹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这就是佟佳妹妹？"
年氏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自然的温软，"进来府里这些日子了也没见过，今儿可算见着了。"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清瑶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肚子，那动作极轻极柔，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清瑶没有躲，任由她的掌心贴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年氏的手停留了两三息便收回去了，笑意深了些："果然月份不小了，瞧着像快足月的。妹妹好福气，双胎呢。"
清瑶垂下眼轻声道："谢侧福晋夸赞。"年氏又笑着看了她两眼，便转身回座上坐了。
李氏在旁边嗑着瓜子笑了一声："年姐姐一回来就惦记着佟佳妹妹，昨儿送枣泥酥今儿又亲自来看，可真是疼她。"
"那是自然，府里添丁是大事，我好歹是府里的老人儿，该上心的。"
年氏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清清浅浅地落在清瑶身上，"妹妹若是得闲，改日来我东院坐坐，我院子里暖和，不比你这西边的院子四面漏风。"
清瑶应了声"好"。请安散了之后清瑶出了正厅，素心从后面跟上来，把一个暖手的铜手炉塞进她手里。"福晋说天冷，让奴婢给您添个手炉。"
清瑶接过来道了谢，手炉里的炭火隔着铜壁透出暖意，把她冻僵的手指慢慢暖了过来。她抱着手炉沿着回廊往回走，心里把方才年氏那番话拆开又拼上。
"我这院子里暖和"——她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试探清瑶会不会真的去？
当天夜里清瑶又去了含章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胤禛正批折子，她脱了厚氅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王爷，年侧福晋今日请我去正厅见了一面。"
胤禛的笔顿了一下："嗯。"清瑶又道："她让我去东院坐坐。我要去吗？"
胤禛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你想去？"清瑶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太想去。"
胤禛"嗯"了一声，垂下眼重新拿起笔："那就别去。"清瑶窝在椅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炭火烤得她昏昏欲睡的，便站起来行了个礼回去了。
腊月二十八，清瑶正靠在屋里剥桔子吃，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几个家丁抬着一架软轿从回廊那边过去了，轿帘垂着看不清坐的是谁，但方向是往东边去的。
春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像是年侧福晋那边的动静。"清瑶放下帘子重新坐回椅子上，摸着肚子把桔子瓣一瓣一瓣地嚼了咽下去。东院那边今日格外热闹，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像是在准备什么。
当天傍晚苏培盛送莲心茶来的时候，清瑶端着茶盅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东院今日忙什么呢？"苏培盛端着托盘低声道："年侧福晋说要办个除夕宴，请后宅各院的娘娘们去东院守岁。"
清瑶端着茶盅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除夕宴，各院都去。
她如果不去就显得不合群，去了就意味着要在年氏的地盘上待一整夜。
除夕那天清瑶还是去了。她换了一件最厚实的深色氅衣，临出门前摸了摸肚子，丹田里的两团光点搏动得稳当有力，像两颗小火种稳稳地烧着。
东院的暖阁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旺旺的，一进去就被热气扑了满脸。清瑶到的时候李氏已经在座了，正和年氏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便招手："佟佳妹妹来了，快坐。"
清瑶在末座坐下来，年氏亲自端了一碟蜜渍金橘放到她面前："妹妹尝尝，我亲手渍的。"清瑶接过碟子道了谢，捏起一枚吃了，酸甜清润，和前几日那盒一样干净。
宴席上的菜色丰盛，但清瑶每道只尝了一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年氏看在眼里也不多问，只笑着转开话题和众人说家常。
守岁到子时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爆竹声响，清瑶被吓了一跳，刚要站起来躲开窗边的位置，李氏忽然凑过来："妹妹别怕，外头放烟花呢。"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端着一碗热汤递到她面前，"来，妹妹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清瑶下意识接了过来。汤碗是白瓷的，里面是乳白色的热汤，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她低头闻了一下——甜丝丝的，带着一种她辨认不出来的味道。
不是合欢花汁，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草药，但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让她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一下。
她把碗端在手里没有喝，笑着道："我不太渴，先放着晾晾。"李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若无其事地把碗接了回去："那就放着吧。"
散席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清瑶裹着厚氅出了东院，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出去没多远便看见苏培盛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垂花门外面等她。
他见她出来便迎上来低声道："王爷让奴才来接格格，说夜里路滑。"清瑶跟着苏培盛往回走，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东院的灯火还亮着，暖融融的光透过窗纸洒在雪地上。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里把方才那碗没喝的汤又翻了出来。
那汤里到底有什么？李氏是在替谁递那碗汤？
她自己，还是年氏？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从此以后在任何场合她都不会接别人递来的东西了，哪怕是一碗看着再普通不过的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