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午后,日头毒辣辣的,清瑶把两个孩子挪到了正屋最阴凉的里间。竹帘放了下来,日光被滤成一片温润的淡金色,铺在青砖地面上轻轻晃动着。
宝珠和承麟并排躺在铺了凉席的软榻上。
宝珠攥着一只布老虎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承麟的手里却换了一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铜制小玩意,是清瑶从箱笼底下翻出来的旧物,大约是内务府以前送来的样品,不知怎么就混在了她的东西里。
清瑶坐在旁边缝衣裳,针线在指尖穿梭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承麟正把那只铜玩意翻来覆去地看。
那只铜鸟的翅膀是用极细的铜丝铰接的,轻轻拨弄就能上下扇动,底座藏着一个小小的发条机关。
承麟的小手攥着铜鸟的底座来回转了好几圈,忽然"咔"地一声轻响,铜鸟的翅膀猛地张开又合上。
承麟愣了一下,随即又把底座转了转,铜鸟再次"咔"地一声张开翅膀。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了四颗米粒大的牙。
清瑶放下针线凑过去,看着儿子一遍又一遍地转动底座、听那声清脆的"咔嗒"、看铜鸟张开翅膀、然后再次重复。
她看着他小小的手指精准地捏着底座那个只有豆粒大的旋钮,一次都没有滑脱。
她忽然想起苏培盛之前的话,有些孩子生来就带着不一样的东西。
承麟手中的那个底座旋钮小得连她都要眯着眼才能看清楚,可他四个月大的小手却稳稳地捏住了它。
夜里清瑶把那铜鸟带去了含章斋。她把铜鸟放在胤禛面前的书案上,说了下午的事。
胤禛拿起铜鸟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学着承麟的样子转动底座旋钮,"咔"一声铜鸟翅膀弹开。
他又转了一圈,"咔"一声翅膀合上。
他把铜鸟放回案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旋钮上:"你确定是他自己找到的?"
"他自己转的,我没教他。他翻了几圈就摸到了那个旋钮的位置,试了两下就把翅膀打开了。"胤禛没有再说话。
他把铜鸟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案上,声音比方才沉了一线:"这只铜鸟是内务府去年送来的样品,底座旋钮的位置做了隐蔽处理,寻常人要摸索一会儿才能找到。他四个月。"
清瑶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她垂下眼看了看案上那只铜鸟:"王爷是不是觉得他和别人不太一样?"
胤禛的目光从铜鸟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两点细碎的光,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和宝珠一样,和你也一样。"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他想说什么?
是试探她的态度还是已经在心里把很多东西连在了一起?
她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站起来把铜鸟收进袖中,低声说了一句:"夜深了,我先回去了。"她没有等他回答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午后她正在院子里陪两个孩子玩,苏培盛来了,递给她一个小小的布包:"侧福晋,这是王爷让奴才送来的。"
清瑶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更小的铜制蜻蜓,底座同样有一个旋钮,但比那只铜鸟的旋钮更小更隐蔽,几乎嵌在底座里看不见。
她把铜蜻蜓递给承麟,小家伙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片刻,小手在底座上摸索了一会儿便找到了那个旋钮的位置,轻轻一转——铜蜻蜓的翅膀"哗"地展开了,比铜鸟的翅展大了一倍。
清瑶蹲在儿子面前看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旋钮、开翅、合翅、再旋钮、再开翅,这个四个月大的孩子找机关的速度比上回还快了一点,像是已经被那只铜鸟"训练"过了。
她把手里的铜蜻蜓放在窗台上,心想胤禛送来这只铜蜻蜓不是随便选的,他是在试探承麟,也在试探她。
那天夜里她又去了含章斋。她把铜蜻蜓放在案上,开门见山地道:"您送来那只铜蜻蜓,是想看看他能多快找到机关?"
胤禛低头看着那只铜蜻蜓,声音不高不低的:"他用了多久?"
"比上回快。上回翻了三圈,这回翻了两圈就摸到了位置。"
胤禛"嗯"了一声,把铜蜻蜓拿起来转了转底座,翅膀"哗"地展开又合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他将来若是对这些东西有兴趣,我会让人来教他。"
清瑶从含章斋出来的时候夜风不凉,她把那只铜蜻蜓揣在袖里往回走,走进了院子却没有立刻回屋,在院中站了片刻。
月光把竹影铺了满地,她站在那片竹影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又抬头看了看含章斋透出暖光的窗口,然后转身推门进了屋,宝珠和承麟已经睡着了,并排躺在摇篮里一人攥着一只小拳头。
承麟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转动着什么看不见的机关。
入伏之后天气越发闷热,清瑶便不怎么出门了。每日午后她都在里间铺了凉席,让宝珠和承麟在席上爬着玩,自己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看他们。
宝珠已经能熟练地翻身了,翻过去趴着用胳膊撑着上身东张西望,一双黑亮的眼睛追着墙角飞过的蚊虫、窗台上落着的飞蛾、竹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斑,什么都看得津津有味。
承麟翻身比宝珠慢些,但他翻过去之后并不像姐姐那样四处张望,只是趴在那里安静地研究手边的东西——一片竹叶、一根线头、一粒从衣襟上脱落的扣子。
那天午后承麟趴着趴着忽然往凉席边缘爬了几寸,伸出小手去够地上一样东西。
清瑶低头一看,是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铜扣子,圆圆的,边沿有一圈细密的刻纹。
承麟把那枚扣子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圈,然后仰起头来看了清瑶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清瑶凑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扣子,边沿的刻纹在日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纹路细细密密的,不细看根本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承麟却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把那枚扣子举起来朝她晃了晃,又把手指按在边沿的纹路上来回摸了摸。
清瑶忽然想到承麟将来大约会成为一个匠人,一个能把铜铁和木头拼成各种东西的人。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承麟抬起头来冲她弯了弯眼睛。
当天傍晚苏培盛送莲心茶来的时候,清瑶接茶盅时随口问了一句:"苏公公,最近府里有什么动静吗?"
苏培盛端着托盘道:"回侧福晋,东院那边最近在备秋日的事。据说年侧福晋娘家那边送了一箱新制的桂花蜜来。年侧福晋收下了,说秋日天凉了要用来泡茶待客。"
清瑶端着茶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桂花蜜——这个词让她心头微微一紧。
她端着茶盅喝了一口,苦味从喉咙滑下去暖了她的胃。她放下茶盅冲苏培盛笑了笑:"苏公公费心,我知道了。"
苏培盛躬了躬身退了两步走了。清瑶站在院门口端着那碗莲心茶慢慢喝完了,把空盅子交给春兰,心想年氏那边备了桂花蜜,宫里李氏的娘家也往府里递过东西,这些"娘家的东西"
进府来的时候都是怎么查验的?谁在查验?能查得干净吗?
入夜之后她把宝珠和承麟哄睡了,便去了含章斋。胤禛正在批折子,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王爷,年侧福晋娘家那边送了一箱桂花蜜来。"
胤禛的笔顿了一下:"苏培盛跟你说的?"
清瑶点了点头:"他说年侧福晋收了,准备秋日泡茶待客。"
胤禛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年家近来在西北的军务上有些动作,朝中有人在盯着。她这个节骨眼上收娘家送来的东西,未必是要用。"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把他那句话在舌尖上嚼了一遍:"那她是想让人知道她在收娘家送来的东西?"胤禛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他那个眼神本身就是答案。清瑶便没有再问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烛火里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然后清瑶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夜风暖融融的,竹影在月光底下铺了一地。她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想着方才含章斋烛火下那个对视的瞬间,他和她之间的某根线似乎在无声无息地动了动,可那根线上系着什么她还没有完全看清。
她推门进屋的时候宝珠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了一下空气又松开了,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承麟在另一个摇篮里面朝她的方向安静地睡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小小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清瑶站在摇篮之间低头看着他们,伸手轻轻碰了碰宝珠的脸颊。宝珠在睡梦中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在笑。
清瑶收回手吹了灯躺下来,闭着眼在黑暗里想着桂花蜜、年家的军务、那个对视的瞬间和宝珠梦里攥住空气的小手。日子还在往前走,暗处的水也在流,而她站在水流中间手里牵着两个小小的孩子,唯一的锚是那盏亮到深夜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