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解九爷登门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浅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份公文包。
一番讨价还价后,拟好了合作经营珠宝首饰的合同。
桃夭挂名,解九爷出长沙城最繁华地段,负责日常经营、本地关系和伙计调教;
张海灼这边只管供货、设计图和招牌,收益三七分成,解九三,张海灼七。
解九爷是个生意人,知道桃夭的招牌在北平、上海都响当当。
再加上这次有了尹大小姐的支持,挂上这个名头,长沙的太太小姐们自然趋之若鹜,光是冲着“桃夭”两个字,就能多赚三成利;
张海灼也乐意,有人出力气打理,她坐着收钱,何乐不为?
解九爷仔细看了合同条款,提笔签了字,笑着拱手:
“姚老板爽快。往后长沙这地界,桃夭的分号,我保它顺顺当当。九门里的关系,您不用操心。”
“有九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张海灼起身送客,将人送到楼梯口。
当日,两人便收拾行李,离开了长沙。
回到桂西大本营时,只有族长在。
海琪姐还没从上海回来,据说那边也有生意要盯,电报里说月底归;
张海楼和张海侠去香港那边扩建据点了,短时间内回不来。
接下来的两年,日子过得飞快,像是被鞭子抽着往前跑。
青霉素的供应线一扩再扩,南京的订单、华北的军需、租界里洋医院的合同,雪花似的飞过来。
张海灼手里有钱有人,慢慢把桂西附近的住宅、工厂、仓库、哨所连成一片。
高墙深院,岗哨林立,俨然一座小城。
和张起山合作的兵工厂更是高速运转,这方面主要是黑瞎子负责的。
“小老板,这批货留下还是送出去?”
黑瞎子从兵工厂回来,身上还带着火药味,手里拎着颗刚下线的手榴弹。
“试过了往北边送一批,”
张海灼低头算着数据,笔尖沙沙作响,
“质量不过关,送的是命,不能马虎。”
“明白。”
黑瞎子转身去准备送货事宜。
————
两年间,桃夭的势力像树根一样,悄无声息在这乱世的泥土继续扩展、扎根。
药厂、兵工厂、首饰铺子、电影院,明里暗里的产业织成了一张网,把这片山水护得严实。
沃尔夫答应的那辆“拖拉机”也送到了。
那辆坦克用农用机械的名义从德国运出来,经香港转运。
为了安全,张海灼特意找了张海客帮忙运货
——张海客带领的张家人已经在香港扎下了根,张家人武力值高,还会易容,办这种事最妥当。
张海客带着几个小张亲自押着货,从香港一路送到桂西。
他穿一身灰色西装,戴着礼帽,一副南洋华侨商人的派头。
见到张海灼时,没有叫穿她的身份,只是客气的叫了声“姚老板”。
又跟张启灵打了招呼。
“货全在,拆成了十七箱,报关单上写的是农用机械,没人起疑。”
张海客递上清单,
“东西是张海侠接收的,他说沃尔夫那边传话,说下一批货要晚点,欧洲那边风声紧。”
“知道了,辛苦张先生。”
张海灼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先去休息吧,晚上设宴给你们接风。”
张海客知道张海灼暂时不想在别人面前暴露身份,没有多耽搁。
可就在张海客准备离开,去客房歇歇的时候。
一抬头,正好看见黑瞎子从外面晃进来。
黑瞎子刚巡完山,一身懒散劲儿,皮靴上沾着泥点,背心卷到了腰上,隐约露出精瘦的腰腹。
他走到张海灼身边,自然而然地往她旁边的椅背上一靠,脑袋往她胳膊上蹭,声音拖得老长:
“小老板,你都忙多久了,什么时候开饭?”
张海灼头也没抬,顺手把桌上的一碟桂花糕推到他面前:
“你先吃,晚上有席。”
我说的是你什么时候休息啊。
黑瞎子叹了口气,就着她手边,捏了块糕往嘴里送,还冲张海客笑了笑,嘴角沾着糕屑:
“哟,客哥来了,别来无恙啊!”
张海客的脸,瞬间绿了。
他要走的脚步顿住了。
眼睛盯着黑瞎子那几乎要贴到张海灼身上的姿势;
又看了看张海灼那副习以为常、甚至带着纵容的神色。
缓缓扭头,看向抱着刀发呆的族长。
族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启灵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但头都没抬。
张海客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吞了只活苍蝇,脸色由绿转青,由青转黑。
“你们几个先去休息,我还有点事要说。”
几个小张没有多问,很平静得跟着带路的去了客房休息。
“你……”
其他人走后,张海客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转向张海灼,声音都绷紧了,
“小灼,他……他这是……”
“怎么了?”
张海灼终于从那一堆报表里抬起头,有些茫然,
“客哥,还有要紧事?”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你看上这家伙了!”
“啊?”
张海灼顺着张海客的视线往旁边一看,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什么。
她不想解释什么爱不爱的问题,只能从现实上安慰:
“客哥放心,我曾经接收过一些信息,张家的使命会在我们这一代终结。
族内通婚的规矩也就没那么必要了。”
张启灵坐在旁边,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张海客先是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话想,如果张家的使命如果能终结,确实不用非要弄出下一代麒麟……
不过他立马反应过来,他担心的是这事儿吗!
张家使命是一回事儿,白菜被拱是另一回事儿!
看着张海客回过神,要继续开火。
黑瞎子故意往张海灼身边又凑了凑,补刀:
“客哥,你这脸色跟青菜似的,是不是水土不服?
要不要小老板给你把把脉?她医术可好了。”
一想到张海灼的药,张海客要说出口的话顿住了。
算了,这事儿族长都管不了,他还是别正面刚了。
大不了背后给黑瞎子使绊子呗。
反正他们活的长,他不信拆不散他们。
他僵硬地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响。
“算了,你高兴就好,我先去休息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都带着风,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黑瞎子看着他的背影,笑得肩膀直抖,差点被糕呛到:
“小老板,客哥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啊,得多练练。”
“闭嘴,吃你的糕。”
张海灼瞥他一眼,她知道自己的药很难吃,但一个个都这么不给面子也太过分了。
“好嘞。”
————
然而乱世从不给人太多嬉笑的时间。
一九三二年冬天,战争从东北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