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四个月,东北被攻陷一半,双方僵持在齐齐哈尔。
消息传来时,桂西大本营的议事厅里一片沉寂。
电报纸摊在长桌中央,谁都没先伸手。
窗外下着春雨,敲得瓦片沙沙响,屋里那盏灯,把一屋子人的影子钉在墙上,一动不敢动。
最后还是姚润先开的口。
她把电文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声音放得很平:
“……弹药将罄,伤药断绝,冻伤者众。
齐齐哈尔一线,最多再撑三个月。”
“三个月!”
凤凰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嗓门压得低,火气却压不住,
“四个月,就四个月!
东三省那么厚的家底,怎么说没就没了一半?”
不同于另外几人惊讶于东北沦陷之快。
张海灼坐在长桌尽头,指尖抵着那页电报,半天没说话。
苦涩是真苦涩。
可在这层苦涩底下,还压着一点说不出口的欣慰。
——四个月,才丢了一半。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那条线重新过了一遍。
历史上,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件爆发后,短短四个月,一九三二年二月,东三省就彻底沦陷。
不抵抗,不增援,一座座城就这样被从中国地图上抹掉的。
可这个世界里,张大帅没死在那场皇姑屯的爆炸里。
黑瞎子当年在奉天城外的小酒馆里把人从阎王手里捞了回来
——虽然身体垮了,但声望还在,脑子还在,东三省军队人心未散。
有他坐镇,加上前几年她让黑瞎子送过去的那十几页可能的特务名单。
东北铁路沿线的暗桩、商行里的内线、披着商人皮的特务,一批一批被拔了出来。
就凭这些,这一仗硬是被拖晚了一年多才打响;
就凭这些,东北没能像原来那样一夜之间门户大开,而是真刀真枪地顶了四个月,甚至还能继续坚持下去。
可惜张大帅一个人在历史洪流之前力量有限有限,日本人对中国虎视眈眈也不是一天两天。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比起她记忆里的惨状,这已经好太多了。
“小老板?”
黑瞎子注意到她在出神,轻声唤她。
张海灼回过神,抬手把电文转了个方向:
“没什么。我在算我们库里方便调动的东西。”
她没接众人关于战局的议论,只一样一样地排:
“青霉素、补血丸、止血粉,先盘库存,凤凰负责这个。
张千军和姚牧,你们两个去检查一下库存的军火,看有多少方便调动的。
兵工厂那边,瞎子盯着验货,产量催一催,但质量不过关的批次不许出仓。
姚润、姚泽另起一份名单,盘算一下北方的几家队伍。
咱们信得过的,军火和药都可以卖一批。如果去支援东北,价格可以适当降低一点。”
“是。”姚润提笔就记。
姚泽也干脆应下
“还有,”
张海灼顿了顿,
“给香港发电报,让张海楼和张海侠立刻回来。”
黑瞎子原本斜倚在桌角剥橘子,闻言动作一停,橘子皮掐出一股汁水:
“老板,需要这么紧张吗?
北边打起来了,你叫那两个家伙回来干什么?”
“上海要出事。”张海灼说。
满屋子人都看过来。
“东北这一仗,日本人占不住理。”
她结合前世史实和这一世的情报分析,
“国际上有人声讨日本,说要进行检查。
我们国内政府、民间革命队伍的眼睛也都钉在北边。
他们要想破局,就得在南边再点一把火,把视线引开。
沿海最富、最扎眼、打了最出风头的城市是哪个,不用我说。”
张千军挠头:
“不能吧,上海那边还有租界的兵舰……”
“日本人要是讲规矩,就不会打这场仗了。”
张海灼打断他,
“我这几年在新开的影院、商铺都留了眼线。
日本人的商社这两年往这边跑得勤得不正常。
做生意的不做生意,测绘的尽是些跟买卖不相干的地方。
这不是做买卖,这是踩点。
他们是有备而来”
张海灼虽然没正经学过军事理论,但这套说辞她心里有底。
她知道史实,在看情报的时候会重点关注这些方面。
黑瞎子在旁边认真听着,见张海灼停下,把一瓣橘子放到她嘴边。
张海灼看都没看张嘴就吃了,黑瞎子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
他并不怀疑张海灼的猜测。
他跟了她这么多年,早就习惯她这种近乎作弊般的直觉。
反正她判断准,这就够了。
众人按张海灼的安排行动起来。
————
五天后,张海楼和张海侠赶到了。
两人是连夜坐船又倒火车回来的,一进议事厅还带着一身水汽。
张海楼把自己往椅子上一甩,人还没坐稳就问:
“老板,急电把我们叫回来,出什么大事了?”
张海灼没绕弯子,指了指桌上的战况图,手指点在上海的位置:
“我要你们俩带一队人,还有一批军火,去上海,帮海琪姐。”
张海侠眉头当即就锁紧了。
他比张海楼安静,脑子却快,只顺着地图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日本人要动上海?”
“十有八九。”
张海灼把能摆上台面的那套情报又说了一遍,末了补一句,
“海琪姐虽然厉害,但一个人在那边盯生意,我不放心。
张小烬虽然也在,但他是当文官培养的,这种事不能指望他。
你们过去,一是护人,二是运东西。
上海那边没留多少大型生产线,留的军火也不算多,但有不少基本药物的配置还在那边。”
她一条一条地交代,
“盘清楚,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
一旦真打起来,不方便带走的就地销毁。
配方烧掉,设备拆碎,一粒药、一颗子弹都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
“明白。”
张海侠点头,
“我们这就动身!”
两人二话不说起身就要去收拾,张海灼又叫住他们:
“等等。”
她从耳钉里摸出三个药盒。
每个盒子里装着两枚药——一枚莹白,一枚深棕。
张海楼和张海侠不明所以。
黑瞎子抱臂靠在门边,看着那几枚白色药丸,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