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借粮？”
阎埠贵愣住了，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儿的眼镜。
“我是来跟您商量个事的。”
秦淮茹直奔主题。
“我婆婆进去了，我白天得去厂里上班。”
“小当和槐花没人照看，我想托三大妈白天帮我带带这两个丫头。”
阎埠贵一听这话，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带孩子？
这可是个累人的活儿。
费心费力不说，这俩丫头中午还得在自家吃饭。
这不等于变相来蹭饭吗？
他刚想开口拒绝，秦淮茹紧接着抛出了筹码。
“我不白让三大妈受累。”秦淮茹盯着阎埠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每月出五块钱，另外，等下个月一号领了粮。“
”这俩丫头的定量粮，我拿出来一半交给您家，就算作她们白天的口粮。”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阎家几个儿女的眼睛全都直了。
阎埠贵那双小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开始噼里啪啦地狂打起来。
小当和槐花才几岁？
这俩丫头每个月的定量粮，怎么也得有个十多斤。
就算只带过来一半，。
就凭她们那跟猫一样的胃口。
那也肯定吃不完，绝对有富裕。
这省下来的粮食，最后不就顺理成章地截留在自家的米缸里了吗？
这还不算完！还有那实打实的五块钱！
三大妈平时天天在家糊火柴盒，熬得眼睛通红，一个月撑死了也就挣个三块多钱。
现在只要白天顺手看着两个小丫头，管她们一顿中午的稀粥，就能白拿五块钱！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砸在阎家院子里了！
阎埠贵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却一点没显露出来。
他深谙谈判之道。
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得拿捏住架子。
不能答应得太痛快，免得秦淮茹觉得给多了反悔。
“淮茹啊……”阎埠贵拉长了声调，双手背在身后，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你这事儿吧，按理说街坊邻居的，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可你瞅瞅，你三大妈身体也不好，三大爷家本来孩子就多。“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解旷，解娣他们一天天闹腾，这再添两张嘴，这精力上怕是……”
阎埠贵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瞥秦淮茹，想看看她会不会再加点价。
秦淮茹心里冷笑一声。
她太了解阎埠贵这铁公鸡的德行了，知道他这是在拿乔。
“三大爷，既然三大妈身体不好，那我就不强求了。”秦淮茹没惯着他，作势就要转身。
“我再去院里问问王大妈，王大爷家就一个孩子，王大妈平时闲着也是闲着，这五块钱和定量粮，她估计也乐意挣。”
说着，秦淮茹牵着小当，抱着槐花就往外走。
“哎哎哎！别走啊！”阎埠贵一看秦淮茹要撤，顿时急了。
这到嘴的肥肉哪能让别人家抢去！
他赶紧给身后的三大妈使了个眼色。
三大妈跟阎埠贵过了大半辈子，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她心领神会，立刻顺坡下驴，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拉住秦淮茹的胳膊。
“淮茹啊，你三大爷这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三大妈满脸堆笑，热情得仿佛看见了亲闺女。
“你家遭了这么大的难，你三大爷又是院里的管事大爷，哪能看着不管？“
”你放心把小当和槐花交给我！我肯定当亲闺女一样疼！”
“对对对！”阎埠贵赶紧借坡下驴，推了推眼镜。
“你三大妈说得对！刚才我是怕她累着，既然她自己愿意，“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咱们可是说好的啊，五块钱，外加俩孩子一半的定量！”
“三大爷，您放心，我秦淮茹吐口唾沫是个钉。”秦淮茹转过身，从贴身的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两块钱和一张一块钱。
秦淮茹把钱递过去，拍在阎埠贵的破木桌上。
“三大爷，这是这个月的五块钱，您先点点收好。“
”定量粮得等下个月领了以后我再给您送过来。“
”这几天就劳烦您先用家里的粮食给俩孩子垫垫肚子。“
”您放心，等下个月定量发下来，我连同这几天的口粮一并给您原样补齐了。”
阎埠贵一看见钱，眼睛都直了。
他一把抓过那五块钱，手指头沾了点唾沫，飞快地捻了一遍。
确认是真钱无误后，他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
“没问题没问题！明儿一早你上班前，就把孩子送过来！中午保证给她们喝上热乎的棒子面粥！”
阎埠贵把钱揣进兜里，还用力拍了两下，生怕飞了。
“那就多谢三大爷了。”秦淮茹没再废话，牵着小当，抱着槐花走出了阎家的大门。
路过何家正房时，窗户缝里透出的红烧肉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秦淮茹咽了口唾沫，脚步没停，径直推开了自家那扇破木门。
屋里冷得像冰窖，黑咕隆咚的。
秦淮茹拉开灯绳，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
棒梗还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满嘴都是偷吃糕点留下的渣子，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刚进门的母亲和妹妹。
秦淮茹连眼皮都没抬，权当没看见这白眼狼。
她把槐花放在炕头，转身走到煤炉子前。
火早就灭透了。
她蹲下身，从墙角摸出一把碎刨花，拿火柴点着塞进炉膛，又夹起两块透眼儿的蜂窝煤压上去。
拿着破蒲扇扇了半天，等火苗子窜上来，屋里才算有了点活气儿。
她走到墙根，弯腰把刚才棒梗砸在墙上的那个硬窝头捡了起来。
这年头，定量减了又减，棒子面里掺的全是麸皮和棒子芯，放凉了硬得能砸破头。
秦淮茹拍了拍上头的灰，拿着掉漆的搪瓷缸子，从暖壶里倒了半缸子开水。
她用力掰着窝头，指甲盖都掰疼了，才把窝头掰成碎块泡进水里。
热水一烫，那股子粗粮发酸发涩的味儿飘了出来。
拿破铝勺搅和了几下，硬窝头化成了一缸子粗糙的面糊糊。
小当站在炉子边，看着缸子却没怎么咽口水。
刚才在一大爷家跟着吃饱了，小丫头年纪小，吃点就饱了。
秦淮茹端着搪瓷缸子，大口吃了起来。
虽然没吃饱，但是吃完饭身上总算了有了力气。
看着旁边已经有些犯困的小当，又看了看炕上正哼唧着的小槐花，眼神里透出一丝温柔。
她走过去在炕边坐下，解开衣襟，熟练地抱起小槐花喂起奶来。
小家伙贪婪地吮吸着，没过多久就吃饱喝足，小嘴一吧嗒，安心地闭上眼睛睡熟了。
秦淮茹整理好衣服，把槐花轻轻放在铺盖上，又招呼小当脱鞋上炕。
她拉过被子给孩子们盖好，随后吹灭了灯。
在昏暗的屋子里，秦淮茹躺下身，将小当和槐花这两个闺女紧紧搂在怀里。
感受着两个小丫头身上暖烘烘的体温，她这一天的疲惫和委屈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棒梗还在那头骂骂咧咧。
秦淮茹搂着两个闺女，闭上了眼。
母女三人就这样依偎着，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