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不知道这些意象是在什么时候进入并储备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也许是在前世的某个夜晚，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窗外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远处的车流声、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隔壁房间里模糊的说话声——想象着彼得·潘在摩天大楼之间飞行时会看到什么。
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是一个能轻易进入永无岛的孩子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个版本的彼得·潘拉着走，这与他写侦探小说时那种条分缕析的推演方式完全不同。
写侦探小说时，他是那个掌舵的人。
他决定凶手是谁，决定线索在哪里出现，决定读者会在第几页被误导又在第几页恍然大悟。
他掌控着故事的每一个齿轮。
但写这个关于遗忘的故事时，他更像一个正在抄写某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的声音的抄写员。
那些句子落在纸面上时，他也会感到新鲜，仿佛它们不是从他这里产生的。
他决定再写一段。
【……】
【彼得·潘总是在飞。】
【他在那些尚未彻底消失的想象之间穿梭，像一个无法停下的球体，又像一个不知道如何着陆的雨滴。】
【他见过最漂亮的想象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是一个孩子在某个午后画下的一只长着孔雀尾巴的猫。那只猫在永无岛上活了很久，因为在被画下的那一刻，那个孩子曾经真正相信过它的存在。】
【也许是一个孩子为一棵老橡树起的名字。那个名字在永无岛上变成了一小块会发光的铭牌，每当夜晚降临，它会像灯塔一样亮起来，照亮一小片被遗忘的海岸。】
【也许是一个孩子第一次学会说“明天见”时，那种包含着期待与信任的微小力量。那句话在永无岛上变成了一只可以飞的种子，随风飘荡，落在哪里就在哪里长出一小片新的草地。】
【那些都是彼得·潘会在飞行时特意绕过去看一眼的东西。】
【他不会在任何一处停留太久，因为他一旦停下来，那件东西就会被他记住，而被记住的东西，就不再属于永无岛了。】
【他必须保持飞行。】
【……】
查尔斯写完这一段时，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种节奏他认得，是哈德森太太上楼来确认他是否需要点什么。
果然，敲门声响了两下，温和而克制。
“凯普莱特先生？晚饭好了。你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
他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
他扶着桌沿站了片刻，等那股酸麻感过去，然后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哈德森太太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炖菜和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
“我想你可能不想下楼去吃，所以给你端来了。”她说，目光越过查尔斯的肩膀，看了一眼他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你在写新东西？”
“在写一个故事。”查尔斯侧身让她进来，“关于一个不会长大的男孩。”
哈德森太太把托盘放在书桌空着的那一侧，然后退后两步，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她没有走近去看具体内容，但她的目光在那些墨迹未干的句子边缘停留了片刻。
“不会长大的男孩？”她有点好奇地重复了一遍，“老天，这可真不像你会写的东西。”
“嗯。他在一个叫永无岛的地方生活——那是一个由被遗忘的想象构成的岛。”
哈德森太太说：“那听起来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不过——一个不会长大的男孩，他会寂寞吗？”
查尔斯愣住了。
他站在书桌边，看着哈德森太太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我还没写到那部分。”他说。
“那你写到的时候，应该会找到答案的。”哈德森太太说完，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框边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饭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他开始吃饭。
当他把空的碗碟送到楼下，重新翻开笔记本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正在思考那个问题的答案。
彼得·潘会寂寞吗？
一个会忘记一切的人，是否能感觉到“寂寞”这种需要记忆作为基础的情绪？
他拿起笔，在下一页的开头写道：
【彼得·潘在永无岛上已经住了很久。】
【久到他不再记得自己最初是如何抵达这里的，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属于另一个地方。】
【久到他学会了一种特定的呼吸方式——浅而轻，不会在空气中留下痕迹。】
【他独自飞行。独自在那些被遗忘的想象之间穿梭。独自坐在永无岛最高的那块礁石上，看着想象汇聚成的海面，在月光中泛着银灰色的碎光。】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独自”做这些事情，因为他不会把“独自”与“陪伴”进行对比。他既不期待有人加入他的飞行，也不会在飞行结束后感到空旷。】
【他只是在飞。】
【但有时，当他在夜间掠过那些依然有孩子居住的窗口时，他会放慢速度。他会短暂地悬停在一扇窗户外，看着屋里那个正在入睡的孩子，看着那孩子脸上残留着的一小片白天尚未消散的表情。】
【他也会隐约觉得——也许是在某个他已经忘记的深处——那些窗口的光，看起来很像某件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每当他看到那些窗口的光，他的飞行速度就会不自觉地放慢一些。他会多停留一小会儿。然后他会继续飞。】
【那些窗口的光不会因为他停留得更久而变得更亮或更暗，它们只是继续亮着。】
【而彼得·潘在继续飞。】
【他没有目的地。他不会抵达任何终点。他只是在那些窗口之间穿行，始终无法完全停下来。】
【因为他一旦停下来，他就必须开始记得。】
（催打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