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桔梗在花瓶里开了五天。
苏念每天换水,剪掉根部泡软的部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折过的信纸,慢慢展开又慢慢合拢。她把它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过来的时候,白得透亮。
第六天早上,苏念发现花瓣开始蔫了,边缘泛出一点淡黄33。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扔掉,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在她指尖下轻轻卷曲。傅司珩从书房出来,看到她站在窗前没动,走过来看了一眼:“要换新的吗?”苏念说:“不用,还能再看两天。”
傅司珩没有多说,去厨房倒了杯水。苏念听到杯底落在台面上的声音,很轻。她转回身,走到客厅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本杂志,她随手翻了翻,没有看进去,合上了。
苏念说:“我想重新做设计。”
傅司珩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接项目?”苏念说:“嗯,接一两个,不多。”傅司珩喝了一口水:“你定。”苏念转头看着他:“你不问我想接什么样的?”傅司珩说:“你想接什么样的?”苏念说:“小一点的,不用太赶的那种。不用怎么见客户。”傅司珩说:“那就找那样的接。”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搭在膝盖上:“我以前接项目是为了证明自己,现在只是想有件事做。”傅司珩说:“那就做。”苏念说:“你不觉得我瞎折腾?”傅司珩放下水杯:“你做什么都行。”
下午,苏念联系了一个老客户。对方说有个小户型要翻新,不着急,预算不高,问苏念接不接。苏念说接。挂了电话之后,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以前总觉得落笔时必须压住什么,现在才发现手是轻的,像一阵风把纸页吹开,她只是顺势接住了它。以前总觉得每次接活都像在推一扇沉重的门,现在那扇门只是轻轻侧开了一条缝,而她刚好经过。
傅司珩从书房出来,看了她一眼:“接上了?”苏念说:“嗯,小户型。”傅司珩说:“什么时候开工?”苏念说:“下周去量房。”傅司珩说:“我送你。”苏念说:“不用,我自己去。”傅司珩看着她:“那送你去地铁站。”苏念没有拒绝。
第二天早上,苏念出门的时候,傅司珩已经把车停在楼下了。她上了车,傅司珩开了一小段路,在路口停下来,转头看着她:“前面就是地铁站了。”苏念说:“你送到这就行了。”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的时候,傅司珩说了一句:“几点量完?”苏念说:“下午。”傅司珩说:“那下午我来接你。”苏念说:“不用,我自己回去。”傅司珩没有接话。
苏念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走,才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拉链上还挂着那个银色小圆片,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枚被收进信封却忘了寄出的硬币。她的指腹贴了一下它的边缘,然后快步走进了地铁站。
量完房回到家,苏念把图纸摊在茶几上。傅司珩坐在旁边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苏念画了几条线,又擦掉,又重新画。傅司珩说:“你以前画图的时候不擦。”苏念说:“以前不擦是因为不敢擦,怕一擦就找不回原来的线了。”傅司珩没有接话。苏念重新落笔,这一次画完之后没有擦掉。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念说她想起以前刚入行的时候,第一个客户说她画的东西“看着舒服”。傅司珩说:“那客户有眼光。”苏念说:“他后来把我拉黑了,嫌我报价太高。”傅司珩顿了一下:“那我现在去把他找出来?”苏念笑了一声:“不用,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阿姨端来水果放在桌上,苏念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又给傅司珩递了一块:“吃吗?”傅司珩接过来吃了。两人都没有说什么,窗外路灯亮着,光落在桌沿,照在水果盘边。
第二天,苏念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窗帘。她翻了个身,发现傅司珩还躺在床上,没有早起也没有看手机,就只是躺着。苏念说:“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傅司珩说:“不用。”苏念说:“那你躺着干嘛?”傅司珩说:“等你醒。”苏念没有接话。她翻回身,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又睁开了。窗台上的花瓶已经空了,旧的花被她昨晚扔掉了,新的还没买。傅司珩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台:“今天去买。”苏念说:“买什么?”傅司珩说:“花。”苏念说:“还是白色的?”傅司珩说:“随你选。”
苏念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很轻,像被风吹起的窗帘一角,拂过台面又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