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苏晚来送饭。
沈清辞打开饭盒,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米饭,还是热的。苏晚坐在她工位对面,双手托腮,盯着她看。
“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眼袋都出来了。”
沈清辞推了一下眼镜,夹了一块排骨。苏晚看了她一会儿,压低声音:“周明远后来又找你了?”
“没有。”
“那你跟顾深呢?”
“什么我跟顾深。”
“你别装了。”苏晚凑近一点,“昨天他来接你下班,你俩去吃饭了?”
沈清辞嚼着排骨,没说话。
“沈清辞,你对他到底有没有感觉?”
沈清辞放下筷子,看着苏晚。“我在查一个项目。他是甲方。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昨晚睡不着?”
沈清辞没接话。苏晚说的对。她昨晚没睡着。面馆里他拨香菜的样子,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晚上。但她不会跟苏晚说这个。苏晚会尖叫。她现在不想处理尖叫。
“你吃不吃?”沈清辞把饭盒推过去。
“我吃过了。你吃。”苏晚靠回椅背,“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施工方,我查到了点东西。”
沈清辞抬起头。
“孙磊那家公司,去年除了买车,还换了一个财务。”苏晚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原来的财务叫张敏,干了五年,去年三月突然离职。现在的财务是孙磊的老婆。”
“去年三月?”
“对。就是那批材料进场的时候。”
沈清辞放下筷子。“原来的财务去哪了?”
“不知道。社保断了,找不到了。”苏晚看着她,“沈清辞,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张敏知道什么?”
“一个干了五年的财务,在材料进场的那个月突然离职。要么是被人开了,要么是被人送走了。”
“送走了?”苏晚皱眉,“你是说,有人拿钱让她走?”
“不一定。也可能是威胁。”沈清辞推了一下眼镜,“孙磊换车,财务换人,都是去年三月。这批材料的问题,比我们想的严重。”
苏晚沉默了几秒。“你还要查?”
“查。”
“不怕?”
“怕。”沈清辞夹了一块西兰花,“但怕也得查。”
苏晚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查张敏的去向。”
“你别查了。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沈清辞,你跟我客气?”苏晚站起来,“我走了。饭盒你洗,下次还我。”
苏晚走了。沈清辞把饭盒盖上,放到一边,翻开笔记本。在孙磊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财务张敏,去年三月离职,去向不明。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去年三月。材料进场、验收记录重做、检测报告取样、财务换人、孙磊换车。所有的事,都挤在同一个月。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条流水线——周明远在甲方点头,孙磊在施工方操作,纪怀德在幕后出钱。钱从项目上走一圈,进了孙磊的口袋,买了车。原来的财务看到了不该看的,被换掉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
下午,沈清辞去了趟工地。
不是去看现场,是去找小王的。小王在活动板房里整理资料,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
“沈工。”
“忙呢?”
“嗯。整理上个月的验收单。”小王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搓了搓手,“沈工,您来找我,是上次的事......”
“不是。我来问你一个人。”
小王看着她。
“张敏。你认识么?”
小王想了想,摇头。“不认识。”
“孙磊公司以前的财务。去年三月离职的。”
小王还是摇头。“沈工,我是施工单位的资料员,财务的事我不清楚。”
沈清辞看着她。小王的脸上没有躲闪,是真不知道。
“那你知道孙磊去年换车的事么?”
小王的表情变了一下。不大,但沈清辞看见了。
“知道一点。”小王压低声音,“去年三月还是四月,孙总开了一辆新车来工地。几个项目经理在下面聊,说那车一百多万,孙总哪来这么多钱。”
“他们怎么说的?”
“有人说孙总家里有钱,有人说项目上分的。”小王的声音更低了,“但后来就不说了。有个人多说了几句,被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回来就不提了。”
“被谁叫去谈话?”
小王看着她,没说话。
沈清辞没催。等了一会儿,小王抿了一下嘴唇。
“孙总自己。”
沈清辞点头。“那辆车,你见过么?”
“见过。黑色的,很大。我不懂车,不知道什么牌子。”
“车牌号记得么?”
小王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了十几页,指着一行字。“那天我记了一下,因为项目经理说这车贵,我就顺手记了。”
沈清辞看了一眼。车牌号,日期:去年4月12日。她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沈工,”小王犹豫了一下,“您查这个,会不会查到我们公司?”
沈清辞看着她。“你是担心公司,还是担心自己?”
小王低头,没回答。
“我只查材料的事。谁违规,谁负责。你没违规,你不用怕。”
小王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沈工,我去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慢慢看明白了,这个项目上,有些事情不对。但我就是一个资料员,我能怎么办?”
“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帮忙。”
小王擦了擦眼睛。“那个车牌号,您查到了别跟人说是我说的。”
“不会。”
从工地出来,沈清辞站在路边给顾深发了一条微.信:孙磊的车牌号,我拿到了。
顾深秒回:怎么拿到的?
沈清辞:问了小王。
顾深:你在工地?
沈清辞:嗯。
顾深:一个人?
沈清辞看着“一个人”这三个字。她没回。
顾深又发了一条:站那别动。我来接你。
沈清辞打字:不用。我自己回去。
顾深:我已经出来了。
沈清辞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她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往路口走了几步。风吹过来,工地的灰尘扬起来,她眯了一下眼。
不到二十分钟,顾深的车到了。
他摇下车窗,看着她。“上车。”
沈清辞上车。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车。
开出去一段路,他才开口。
“你一个人去工地,问孙磊的事,万一有人告诉孙磊呢?”
“小王不会说。”
“你确定?”
“确定。”
顾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清辞转头看他。“顾深,我不是纸糊的。”
“我知道你不是纸糊的。”他顿了一下,“但我不想你出事。”
车里安静了。
沈清辞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往后跑,一棵接一棵。她看着窗外。那天在高速上,他说“分清楚”。今天他说“我不想你出事”。这个人,每次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很重的话。
“孙磊的车牌号,”她说,“你让人查一下这辆车的违章记录。如果能查到这辆车去过哪里,也许能查到他和谁见过面。”
“嗯。”
“还有,孙磊公司以前的财务,叫张敏。去年三月离职,去向不明。如果能找到她,也许能问出孙磊的钱从哪来的。”
顾深看了她一眼。“你查到了这么多?”
“苏晚帮我查的。”
“苏晚是你那个闺蜜?”
“嗯。”
顾深没再问。车开到她公司楼下,熄了火。沈清辞解安全带,他拉住她的手腕。
不重。但没松。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抬头看他。
“怎么了?”
“张敏的事,你别查了。我来查。”
“为什么?”
“因为查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审计的事了。是经济犯罪。”
沈清辞看着他。“那我就不是审计了?”
“你是。但你不能因为审计,把自己搭进去。”
沈清辞没说话。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热,她手腕上那块皮肤在发烫。她没挣。
“你松手。”她说。
他松了。
沈清辞推门下车。走出去几步,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每次都是,她下车,他坐在车里,看她走远。
上楼,到工位。手机亮了。
顾深:到了?
沈清辞:嗯。
顾深:车牌号的事,我让人查。张敏的事,也查。
沈清辞:好。
顾深:下次去工地,叫我一起。
沈清辞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两个字:尽量。
她盯着“尽量”看了几秒。这不是“好”,也不是“不好”。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顾深回了一个字:嗯。
沈清辞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她看着窗外的车流。他在车里说——“我不想你出事。”
不是“你别出事”。是“我不想你出事”。
前者是提醒。后者是什么,她没往下想。
她把手机翻过来,打开和苏晚的对话框。
沈清辞:你帮我查的那个张敏,不用查了。顾深去查。
苏晚秒回:哟。
沈清辞:哟什么。
苏晚:你让他帮你办事了?
沈清辞:不是帮我。是项目。
苏晚:嗯嗯,项目。
沈清辞没回。
苏晚又发了一条:你就嘴硬吧。
沈清辞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字:张敏。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通向哪里,还是未知。
顾深在查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