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沈清辞在家整理资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她把李强的证词、验收记录照片、时间线捋了一遍,写了两页纸。材料进场3月18日,取样3月19日,验收记录3月25日。七天。这七天里,材料用上了,检测报告出了,财务换了,车买了。
她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条红线。
手机响了。顾深。
“在哪儿?”
“家。”
“方便出来么?”
沈清辞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什么事?”
“查到了一些东西。面谈。”
“去哪儿?”
“上次那家面馆。十二点。”
顾深挂了电话。沈清辞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她把资料收进文件夹,换了件衣服。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下,又回去拿了笔记本。
面馆里人不少,周末,附近居民来吃的多。顾深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手边有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沈清辞坐下,老板过来,她点了碗牛肉面,和上次一样。
“查到了什么?”她问。
顾深从纸袋里抽出一沓纸,推过来。第一张是车辆违章记录查询结果。
“孙磊那辆车,去年四月到今年一月,有六次违章。”顾深指着其中两条,“你看这两个。”
沈清辞看过去。一条是去年五月,历城到保定,高速违章。一条是去年八月,历城到石家庄,也是高速。
“他去保定和石家庄干什么?”
“不知道。但保定是李强的老家。石家庄是张敏的户籍地。”
沈清辞抬起头。“张敏是石家庄人?”
“对。孙磊去石家庄的时间是去年八月,张敏离职是去年三月。隔了五个月。”
“可能是去找她。”
“可能。”顾深翻开第二页,“这是张敏的社保记录。去年三月断缴之后,没有再交过。”
沈清辞皱眉。“没再交过?她没找工作?”
“要么没找,要么找了没交社保的地方。”
“一个干了五年的财务,离职之后不找工作。要么是手里有钱,不用工作。要么是不敢工作。”
顾深看着她。“你觉得是哪种?”
沈清辞没回答。她翻到第三页,是一张工商变更记录。
“孙磊公司去年三月变更了经营范围。”顾深说,“增加了‘建筑材料销售’这一项。”
沈清辞抬起头。“之前没有?”
“之前没有。那批材料进场之前一个月,加的。”
“为了过账。”
“对。材料从供应商到施工方,施工方再卖给项目。钱从项目上走一圈,进了施工方的账,再想办法转出去。”
沈清辞推了一下眼镜。“转给谁?”
“不知道。但孙磊的工资和分红,买不起那辆车。差额部分,一定是从项目上出的。”
面端上来了。沈清辞没动筷子,盯着那几张纸看。
顾深把筷子递给她。“先吃。吃完再说。”
她接过筷子,吃了一口面。汤还是那个汤,面还是那个面。但她今天吃不出味道。她放下筷子,翻开笔记本,在孙磊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又写了一个:石家庄。然后合上本子,又打开。
“张敏的下落,”沈清辞放下筷子,“你查到了么?”
“没查到。她离开历城之后,像是消失了。没有租房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手机号。”
“一个人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
“所以她可能改名字了。或者——”顾深顿了一下,“有人帮她改名字了。”
沈清辞看着他。“纪怀德?”
“不一定。也可能是周明远。张敏是孙磊公司的财务,孙磊是周明远的同学。如果周明远想让一个人消失,他有这个能力。”
沈清辞沉默了。
面凉了。她把碗推到一边,翻开笔记本,在张敏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改名字了?谁帮她改的?
“还有一件事。”顾深从纸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微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站在一个小区门口,像是在等人。
“这是谁?”
“赵德明。”顾深说,“上周在海南拍的。”
沈清辞拿起照片。赵德明,周明远的舅舅,审计单位的法人。跑了之后,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他在海南?”
“对。住在一个小县城里,租的房子,用的是假名字。”顾深说,“但有人见过他。”
“谁?”
“以前审计单位的同事。在海南旅游的时候碰到的,拍了这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我的人看到了。”
沈清辞看着照片。赵德明的表情很放松,站在阳光下,像是在等人。他跑了,但跑得不远,跑得不慌。
“他以为安全了。”她说。
“对。所以我们要趁他还没再跑之前,找到他。”
“你打算去找他?”
“不是‘我’。是‘我们’。”
沈清辞抬头看他。
顾深靠在椅背上。“他认识你。你是周明远的前妻,他知道你和周明远的关系。你去,比我去有用。”
“你不怕我有危险?”
“怕。但你一个人去,我更怕。”
沈清辞没接话。他这句话说了两遍。一次是“我不想你出事”,一次是“你一个人去,我更怕”。她看着碗里的面,没吃。
“什么时候去?”她问。
“下周五。我订机票。两天,周六回来。”
“我请假。”
“不用。我跟陈敏说,恒远有个会,需要你参加。”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你帮我说谎?”
“不是谎。恒远确实有个会。只不过那个会在海南。”
沈清辞低下头,用手掩了一下嘴。顾深看见了,没笑,但眼神变了。
面吃完了。老板来收碗,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沈清辞把照片和资料收进自己的文件夹。
“赵德明的事,”她说,“到了海南怎么找他?”
“我的人已经摸到他住的小区了。到了之后,先观察,不急着接触。”
“如果他再跑呢?”
“他不会跑。他在那儿住了快一个月了,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下午在家。他觉得自己安全。”
沈清辞点头。“那到了之后,我找机会接近他。”
“不。到了之后,我先去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认识你,但你不认识他身边的人。万一他身边有人盯着,你暴露了,以后就没机会了。”
沈清辞想了一下。赵德明跑了,纪怀德和周明远一定在找他。他身边可能有人盯着,也可能是纪怀德派来的人。
“你先见他,”她说,“如果他不肯谈,我再出面。”
“嗯。”
顾深买了单。两个人走出面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清辞站在门口,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顾深。”
“嗯。”
“谢谢。”
他看着她。“谢什么?”
“谢你查这些。”
“我不是在帮你。”他顿了一下,“我是在帮我爸。”
沈清辞没说话。
“但我也想帮你。”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几步,才跟上去。上车,系安全带。他发动车,开出停车场。
“下周五,”她说,“几点?”
“早上七点的飞机。六点我来接你。”
“好。”
车开到她家楼下。沈清辞解安全带,拿起文件夹。
“赵德明的照片,”她说,“能发我一张么?”
“回去发你。”
“好。”
她推门下车。走出去一步,又回头。
“顾深。”
他看着她。
“你爸的事,会查清楚的。”
他没说话。看了她两秒,点了头。
沈清辞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儿,没走。她没停,继续往上走。
到家,开灯,换鞋。手机亮了。
顾深:照片发了。
沈清辞打开,是那张赵德明在海南的照片。她存进加密文件夹。
顾深又发了一条:周五之前,别一个人去工地。
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不是“别去”,是“别一个人去”。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没回。
沈清辞:好。
顾深:还有。晚上早点睡。你最近眼袋重了。
沈清辞看着“眼袋重了”这四个字。她想打“你管得着么”,打了一半删了。又打了“知道了”,发出去。
顾深:嗯。
沈清辞把手机放下。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确实有点青。她看了两秒,关灯,出来。
坐在沙发上,翻开笔记本。在赵德明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海南,她要去海南了。和他一起。
她合上本子。
窗外天还没黑,路灯没亮。她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还在手里,她翻了一下,没看。他刚才说“我也在帮你”,说完就转身走了。她没来得及接话。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苏晚发了条消息:今天干嘛了?
沈清辞打字:和顾深吃面。
苏晚:又吃面?
沈清辞:嗯。
苏晚:你俩是不是每周都吃面?
沈清辞没回。
苏晚又发了一条:下周五去海南的事,你跟他说了?
沈清辞:他去。我也去。
苏晚:!!!你们两个去海南???
沈清辞:工作。
苏晚:嗯嗯,工作。
沈清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
她看着那片光,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