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沈清辞从公司出来,直奔恒远工地。
恒远项目的收尾工作还没结束,有几份现场签证需要施工方确认。本可以让施工方送签,但对方拖了两天,始终推诿。她干脆自己跑一趟。
工地比上个月来时整齐不少。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外立面完成大半,脚手架拆了一部分。工人们往来穿梭,有的在贴外墙砖,有的在装窗框。她戴上安全帽,走进临时办公室。
施工方的现场负责人姓王,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慢吞吞的,每次审计提问题他都说“我问问上面”。今天也是——“王工,这几份签证你再不确认,结算没法做。”“我问问上面。”“你问了三天了。”“上面忙。”
沈清辞把签证单放在桌上。“王工,我今天不走。你什么时候问完,我什么时候走。”
王工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出去了。沈清辞坐在临时办公室里等。铁皮顶棚被西北风刮得哗啦作响,水泥地面扫过但仍有浮尘,墙角堆着烟头和碎屑。她拿出手机,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工地,晚点回去。
他秒回:哪个工地?
沈清辞:恒远。
他:怎么不叫我?
沈清辞:你在开会。
他:开完了。
沈清辞:那也别来。我马上就好。
他:多久?
沈清辞:二十分钟。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了一个字:行。
等了十五分钟,王工回来了。签证单上签了字,盖了章。沈清辞接过来检查了一遍——日期、内容、签字、盖章,齐全。
“谢了,王工。”
“沈工,”王工叫住她,顿了一下,“你最近小心点。”
沈清辞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人打听你。”
“谁?”
“不知道。没露脸。打电话来的。”
沈清辞点了头,没再问。走出临时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冬天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太阳就沉了下去。她沿着工地外围往停车的地方走,路面坑洼不平,全是碎石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走了几十米,她注意到后面停着一辆车。
黑色普通轿车,车身蒙着厚灰,像是停在这儿很久了。她走,车不动。她继续走,车还是不动。她停下来,车也没动。
沈清辞推了一下眼镜,加快脚步。走到自己车旁,拉开车门上车,落锁。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原地,纹丝不动。车牌被泥浆糊死,一个数字都看不清。
她发动车,开出工地。那辆车没跟上来。
开出去两个路口,她又扫了一眼后视镜。后面车流密集,没看到那辆黑色轿车。她把车开回家,停好,上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爬上六楼,开门进去,反锁了门。
她站在玄关,没换鞋。拿出手机,给顾深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怎么了?”
“工地上有人打听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谁?”
“不知道。施工方的王工说的。有人打电话问他关于我的事。”
“你在哪?”
“在家。”
“别出去。我过来。”
“你不用——”
“我过来。”
挂了。
沈清辞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存货不多,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她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路边,没有那辆黑色轿车。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落在空车位上。
过了二十分钟,敲门声响起。她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他。开门,他站在门口,穿一件黑色大衣,领子竖得很高,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
“你跑过来的?”
“车停在胡同口。走过来的。”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快速扫过窗户、阳台和厨房门。像是在排查隐患。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沈清辞把王工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听完,眉头皱得很紧。
“车牌号看了吗?”
“泥糊住了。看不清。”
“什么车型?”
“黑色。轿车。普通牌子,不是豪车。”
他拿出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发完,看着她。
“沈清辞。”
“嗯。”
“你不能一个人去工地了。”
“我知道。”
“以后去工地,叫我。或者叫小周。”
“好。”
他看着她,顿了一下。“还有,这段时间——你住我那儿。”
沈清辞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住我那儿。这边不安全。”
“我家怎么不安全了?”
“楼道灯坏了多久了?”
沈清辞没回答。
“从我来第一天就坏了。”他说,“快一个月了。你一个人住,有人跟到楼上你都不知道。”
沈清辞推了一下眼镜。“我住了三年了。”
“那是以前。现在有人在盯你。”
沈清辞沉默。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工地上的匿名电话,停车场的可疑黑车,楼道里坏了一个月的灯——这些事单独看都不大,凑在一起就透着危险。
“住多久?”她问。
“住到纪怀德的事结束。”
“那是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
沈清辞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
“明天早上告诉你。”
他看着她。“行。”
沈清辞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晚上吃什么?”
“你做主。”
“面条?”
“行。”
她烧水,下面条。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水沸了,她下了面条,用筷子轻轻搅了搅。
“顾深。”
“嗯。”
“你刚才说来的时候车停在胡同口。停在哪?”
“路边。有一个空车位。”
“那辆车还在吗?”
“哪辆?”
“工地上那辆。”
“没看到。”
沈清辞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厨房门口,黑色大衣还没脱,领子依旧竖着。他进来的时候没戴围巾——今天他没戴。
“你冷吗?”
“不冷。”
“鼻子红了。”
“风吹的。”
沈清辞转回去,把面条捞出来,分到两个碗里。汤是昨天的紫菜虾皮汤,热了一下。端上桌,两个人对面坐着吃。
“顾深。”
“嗯。”
“你那个沙发床,睡了一个多礼拜了。”
“嗯。”
“舒服吗?”
“还行。”
“说实话。”
他放下筷子。“腰有点酸。”
沈清辞看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让我睡床?”
“不是。”
“那说了有什么用?”
沈清辞没接话。她低下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抬头。
“你睡床。”
“不用。”
“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行。”
“那你睡床,我也睡床。”
他看着她。沈清辞推了一下眼镜。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睡床,沙发床不收,我睡沙发床。一人一张。”
他看着她,过了几秒。“行。”
吃完饭,他去洗碗。沈清辞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苏晚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
沈清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工地有人打听我。顾深让我搬去他家。
苏晚:???
苏晚:那你搬吗?
沈清辞:考虑。
苏晚:考虑什么?
沈清辞:考虑搬多久。
苏晚:你俩不是已经住一起了吗?就差一张床。
沈清辞没回。
苏晚:我的意思是——你搬过去,安全。他那小区有门禁,比你这老楼强。
沈清辞知道苏晚说得对。她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楼,单元门坏了半年,任何人都能进出。楼道灯坏了一个月,房东不来修,她也没催。
顾深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中央。
“今晚要不要拉开?”
“拉开吧。”
他把沙发床拉开,铺好被子,放好枕头。沈清辞站起来。
“顾深。”
“嗯。”
“明天早上,我告诉你。”
“好。”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听着客厅的动静。沙发床的弹簧响了一声——他躺下了。又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然后彻底静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顾深。
他回:嗯。
沈清辞:你腰还酸吗?
他:还好。
沈清辞:明天换个枕头。
他:好。
沈清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客厅里,顾深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字,把手机扣在胸口。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他翻了个身。
这次没碰那条围巾。围巾还搭在沙发靠背上,他没拿。但他知道她在隔壁,隔着一道没锁的门。
足够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他盯着那道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眼。不是猛地闭上,是慢慢合上,像幕布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