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沈清辞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工地上站满了人。救护车停在入口,蓝灯无声旋转,没有鸣笛。几个工人蹲在路边,安全帽摘了,搁在脚边。有一截支护结构的钢筋弯成了C形,戳在碎石堆里。
顾深熄了火,没马上下车。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等下你站我旁边。”
沈清辞看着他。
“不管谁说什么,别一个人接。”他推开车门,“他们要的是一个能甩锅的人。”
她没接话。推了推眼镜,下车。
孙磊跟在她后面。三个人往工地里走,空气里的扬尘还没完全落定,像一层薄纱。地上积着水,是从破裂水管里淌出来的,混着泥浆,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施工方的负责人姓钱,一个四十出头的胖子,脸上的汗和灰搅在一起,拿一条灰毛巾擦着脖子。看见顾深,毛巾往肩上一搭,快步走过来。
“顾总,这事儿——”
“人怎么样了?”
“两个工人。一个腿伤了,一个头上缝了几针。都送医院了,没生命危险。”钱经理咽了口唾沫,“但是支护塌了半边,监理说要停工。”
“停。”顾深说,“不停也得停。”
钱经理愣了一下,点点头。毛巾从肩上滑落到地上,他没捡。
沈清辞绕过他,往支护塌掉的方向走。碎石堆里露出钢筋的截面,她蹲下身,拿出手机拍了几张。镜头里,有几根钢筋的颜色明显不对——发黑,不是正常的铁锈,是高温熔过的痕迹。她站起来,又拍了一张全景,收好手机。
旁边有几个工人在收工具。她走过去,问了一句:“坍塌之前,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声音?”
工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胸口的工牌。“你是审计?”
“是。”
“你管这个?”
“管。”
工人沉默了两秒钟。“有。嘎吱嘎吱响了一阵,然后轰一下。不是一下子塌的。”
“响了多久?”
“有几分钟。我们喊了,让底下的人撤。钱经理说没事。”
沈清辞的笔尖顿住了。她合上笔记本。
“他上去看过没有?”
“没。他就在这儿,说支护昨天才检查过。”
“昨天谁检查的?”
“不知道。不是我们队的人。”
沈清辞点了点头。往回走的时候,她的帆布鞋边沾了一圈泥浆。她低头看了眼,没管。
顾深在板房那边打电话,背对着她。孙磊蹲在碎石堆旁,盯着那根弯成C形的钢筋,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孙师傅。”她走过去。
孙磊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扶着膝盖缓了缓。“这根钢筋,”他指着那根弯成C形的,“和当年一样。小厂的,断面发黑。”
“你确定?”
“我看了二十七年了。”
沈清辞把照片翻出来给他看。他眯着眼看了几秒,点头。“就是这个。纪怀德换的就是这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敏的电话恰在这时打进来。
“清辞,诚创那边要开紧急会议。一点半。”
“知道了。”
“施工方的人在到处说,是审计报告的问题。说你让施工的。”
沈清辞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一下。
“让他们说。”
“你做好准备。纪怀德那边的人会咬你。”
“咬得动算他们本事。”
陈敏那头安静了片刻。叹口气。“我去订会议室。”
挂了电话,顾深走过来。刚才那通电话让他眉心拧起一道褶子。
“陈敏?”
“嗯。诚创要开会。施工方在传,说审计报告让干的。”
他看着她。她这会儿的表情反而是最平静的——眼镜戴得端端正正,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怕不怕?”他问。
“不。”
“为什么?”
“因为报告上写的是‘整改完成后’。”她说,“他们没改。我有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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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远的会议室在八楼。
沈清辞和顾深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人。小周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诚创来了六个人。纪怀德没出面,派了个姓刘的副总。施工方是钱经理。监理也到了。”
“监理谁叫的?”
“诚创那边。说事故原因要查,先别让施工方和审计的人对上。”
“已经对上了。”沈清辞说。
小周看了眼她的神色,没再多说,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诚创的刘副总坐在主位左侧,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审计报告。监理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都穿着深色夹克。钱经理换了件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安全帽摘了,脸上还沾着灰。
沈清辞坐下。顾深在她身旁坐下,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
刘副总先开口。
“今天的事故,是恒远项目的支护结构坍塌。项目还在合同期内,出了这种事,施工方、监理、审计,都要查。”
他看着沈清辞。“沈工,施工方说,支护的施工方案,是审计确认过的。”
沈清辞翻开面前的报告,翻到第三页。
“第三十七条。审计确认的是‘支护结构整改方案’,时间是三周前。整改内容写了三条——钢筋加密、支模加固、增加临时支撑。附了整改照片。”
她抽出照片,推到长桌中央。
“整改后的支护结构,正常施工荷载没有问题。今天坍塌的这个位置,不在整改范围内。刚才在工地,我拍了几张照片。”
她调出手机里的照片。钢筋截面,发黑的断口清晰可见。
“这几根钢筋,标号不对。不是合同规定的三级钢。断口发黑,是熔过的痕迹。不是疲劳断裂。”
她把手机推了过去。
监理拿起手机,皱着眉细看。刘副总也凑了过来。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
钱经理站起来。“沈工,这事儿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钢筋是不是你们用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钱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深开口了。
“事故原因,不复杂。低标钢筋,支护承载力不够。谁换的材料,谁的责任。审计报告写的是‘整改完成后’,没整改就上工,那不是审计的问题。”
他转向刘副总。“恒远的态度很明确。停工,全面排查。谁换的材料,谁承担全部责任。”
刘副总放下手机,沉默了片刻。“顾总说得没错。诚创这边,也会出人查。”
他看着沈清辞。“沈工,施工方刚才说了一些话。说你和顾总——因为私人关系,在审计上有偏向。”
沈清辞没动。“什么偏向?”
“说你故意卡施工方的变更单。”
“变更单。”她翻到报告附录,抽出一张表格,“过去两个月,施工方提交变更单十四份。通过九份,打回三份,待审两份。打回的三份都是材料替换,品牌不符,都附了原始凭证。”
她把表格推了过去。
“这份表格在报告第六十四页。谁觉得有偏向,可以自己去查。”
刘副总扫了眼表格。数据、日期、审批人、驳回原因,每条清晰明了。他没再说话。
顾深站起来。
“恒远的立场很明确。事故原因以调查结论为准。但在此之前——谁在工地上散布审计有问题的言论,谁拿出证据。拿不出,就不是审计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看着钱经理。“是人的问题。”
钱经理的额头又冒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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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时天已经黑透了。
沈清辞收拾文件的时候,小周进来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刚才会议室的暖气开太大了。
顾深在外面走廊接电话。她透过玻璃门看过去,他靠墙站着,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他话很少,只嗯了几声。挂了电话,他转身走进来。
“纪怀德的人开始查孙磊。”
“知道了。”她说,“孙磊在哪儿?”
“在我车上。小周送他去酒店。”
“别送酒店。送苏晚家。苏晚那儿偏,纪怀德的人找不到。”
顾深看着她,点了点头。
收拾完东西,两人往电梯走。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安全出口那盏绿莹莹的指示灯亮着。她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握着文件夹。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
没说话。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楼层数字不断下降,到了B1,门开,是地下停车场。
上了车,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不饿。”
“那也吃点。面?”
“嗯。”
他发动车,没马上开。他侧头看她——她的眼镜歪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唇抿着。不是生气,是在复盘刚才的会议。
“沈清辞。”
“嗯。”
“今天你一个人扛了全场。”
她睁开眼。“不是一个人。”
她动了动手指——他们的手还握着。
“你在旁边。椅子拉那么近,都快坐我腿上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你的位置。”
她没接话,别过脸看窗外。车开了,停车场出口的灯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她的耳朵微微泛红,但他没说破,她也没提。两人的手一直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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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上次那家面馆。
两碗牛肉面,一盘酱牛肉。沈清辞吃了大半碗,把筷子搁在碗沿。顾深把她碗里剩的几片牛肉夹到自己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些给她。
“你干嘛。”
“你吃太少了。再吃两口。”
“你夹走了我的牛肉。”
“还你了。我碗里的。”
她看了眼他的碗——他把自己那份牛肉也全夹给了她。她没推,低头吃了。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顾深。今天那个钱经理,在工地上跟工人说支护没问题。工人喊了,他没上去看。如果查出来他知情,他在说谎——”
“他会进去。”
“纪怀德会保他吗?”
“保不住。纪怀德自己都快进去了。”
她点了点头。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
“那个姓刘的副总,问我和你的关系。话说得挺客气,但意思不干净。”
“我知道。”
“你觉得他还会再提吗?”
“会。”
她等他说。
“但下次不是开会。是私下。”他把筷子放下,“他如果找你,叫我。”
“我知道。你说了很多次了。”
“因为我怕你不叫我。”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心的褶子还在。开会时一直拧着,现在也没舒展开。
“叫你。”她说,“每次都叫。”
他点了点头。两人又在面馆坐了一会儿。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收银台那边有人在数硬币,叮叮当当的。
“走吧。”
他结了账。
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沈清辞换了拖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没开电视,也没碰手机。顾深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顾深。”
“嗯。”
“孙磊的证据够不够用?”
“够。日志、照片、他的证词。再加上今天工地上的钢筋照片——都是同一家小厂。”
“纪怀德能不能推到施工队头上?”
“推不掉。孙磊的证据是二十七年前的,那个时候工地全是他的人。”
“那就好。”
她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她忽然发现一件事——顾深家的天花板上,也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之前从没注意过,今晚却看得格外清楚。
“你家天花板也有裂缝。”她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小时候。”
“就这一道?”
“就这一道。”
她没再问了。他把空杯子收了,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开了一下,关了。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眼镜歪在鼻梁上,呼吸很轻。
他站了一会儿。把她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他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她迷糊中抬手搭了一下他的肩膀,脸往他胸口蹭了蹭。
“嗯……面吃多了。”
“没事。”
他把她放进客房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他伸手把那缕搭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开。
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顾深。”
“嗯。”
“明天——把孙磊说的那些,整理出来。我做文档。你拿去公证。”
“好。”
她松开手,翻了个身,朝里睡了。
他站了几秒。关灯,带上门。
走廊里,他自己的手机亮了。
小周发来消息:顾总,查到了。那批低标钢筋,是钱经理自己签收的。
他回了一条:把签收单拍照留底。原件别动。
小周:明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推门进了主卧。没开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映在天花板上,照出那道细细的裂缝。二十七年了,它一直在那儿。没变大,也没消失。
但明天,这道裂缝会变成证据的一部分。
他躺下来。合上眼。不是慢慢合上的,是直接闭上的。像关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