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陈敏的电话打进来时,沈清辞正在工地上。
事故区域的清理已接近收尾,新来的施工队正在打支护补强桩,桩机轰鸣震得地面发颤。她捂着一只耳朵接起电话,听到陈敏说:“经侦那边回话了——诚正档案室的调取手续批了,明天下午两点。李警官带队,审计这边可以出一个外调人员。你要不要去。”
“去。”
“那你下午来一趟公司,把外调申请签了。”
挂了电话,她在工地又待了一个小时,把补强桩的桩深和钢筋笼规格逐一核对完毕。回去的车上,她给顾深发了条消息:明下午经侦去诚正调档案。我申请了外调。
他秒回:我陪你去。
她回:你去不了。外调只出一个人。
那边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最后发来:我在车里等。
她看着屏幕上那五个字。从“我陪你去”改成“我在车里等”,他花了至少三十秒。这三十秒里他大概想遍了所有可能的反对理由,最终选择接受,退到了他能退到的最靠近的位置。
她回:好。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顾深把车停在诚正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的楼前。
这是一栋四层老楼,外墙贴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白瓷砖,不少已经脱落,露出灰色水泥层。门口的铜牌字迹斑驳,但“诚正”两个字依旧清晰。一楼卷帘门半拉着,玻璃门上贴着经侦的封条,两张交叉的白色封条在风里轻轻晃动。
沈清辞解开安全带。他伸手帮她把围巾掖进大衣领子里。
“档案室在三楼。老楼没电梯。”
“你怎么知道。”
“昨天让小周查了诚正的平面图。”
“你连平面图都查。”
“封条贴在一楼。三楼窗户封了。但档案室的铁门不一定好开。”他顿了顿,“你上去之后别看手机。回消息不急。当心脚下。”
“好。”
她推开车门。李警官已经在一楼门口等候,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经侦警员。沈清辞走过去,把外调批文递给他。李警官看了一眼,点头,撕开封条推开门。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全坏了,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照着积灰的台阶。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档案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铁门上贴着一张封条,日期是赵德明归案当天。封条完好无损。李警官撕开封条,年轻警员拿钥匙开锁。锁芯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档案室约三十平米,四排铁皮柜靠墙而立,窗户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日光灯管只亮了一根,另一根不停闪烁,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档案柜上贴着编号:年份、项目名称、档案编码。沈清辞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1995年到1998年的项目档案。青山绿洲,1995年立项,1996年封顶。她在1996年的柜子里找到了对应的格子。档案编码:QSLV-1995-001。旁边备注栏用铅笔写着:审计底稿+施工日志+设计变更。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格子里的档案盒整齐码放,黄色牛皮纸盒侧面清晰标注着档案类别。审计底稿三个盒,施工日志两个盒,设计变更一个盒。安全检查报告——没有单独的盒子。
她把审计底稿的盒子搬出来,打开最上面那个。纸张发黄但没有霉变,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份报告上都有签字——项目经理、结构工程师、审计。她翻了几份,看到了“江宇”两个字。
签在设计审核那一栏。字迹端端正正,笔画从不连笔。
她把盒子放回去,抽出施工日志。孙磊的笔迹她见过——现在看到原件,和孙磊给她那几页日志的笔迹完全吻合。2023年那个手抖的老头,年轻时写的字整齐有力。
最后打开设计变更那个盒子。她翻开第一页——那是一张图纸变更单,后面附了一份安全检查报告的签收页。
她的手骤然停住。是签收页。不是报告本身——只是签收页,上面写着报告编号、提交日期、接收单位。日期正是事故前一天。签收人一栏,盖着一枚私章,名字是赵德明。
她把签收页平放在档案盒上,拿手机拍了下来。拍完之后继续翻下面的文件,翻完了整个设计变更盒。签收页在,但报告本身不在。她又把同一个柜子里的其他盒子全部翻了一遍——财务凭证、会议纪要、监理周报。没有安全检查报告。
沈清辞推了推眼镜,起身走到李警官身边。“档案不全。”
“缺了什么。”
“安全检查报告。签收页在,说明报告曾经归档过。但原件不在盒子里。整份抽走了,不是漏页——签收页和报告是分开钉的。只抽报告不抽签收页,做这件事的人懂档案结构。知道签收页留在这里可以当‘已归档’的证据。报告本身拿走了,就没人知道内容是什么。”
李警官皱起眉头,走到柜子前。沈清辞指给他看签收页上的编号和私章——登记记录里显示的存档时间比事故早一个月。他把签收页拍下来,走到一边打电话。
沈清辞站在档案柜前,看着那个空出来的格子。窗户纸被风掀动,日光灯还在不停闪烁。她拿出手机。屏幕亮着——顾深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上去了吗。第二条:楼上灯亮着。第三条:快两个小时了。
她回:档案不全。报告被抽走了。签收页在。赵德明签的。
他秒回:人还在外面。不急。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催她下去,也没有问她接下来怎么办。只是告诉她——不急。人还在。他把车停在老楼外面的路灯下,坐在车里等,什么也不问,就在那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李警官挂了电话走过来。
“赵家之前有人来过。封条贴之前的事。应该是诚正内部的人。”
“能查到是谁吗。”
“能。封条贴之前有访客登记。虽然登记可能不完整,但时间窗口很短。你查出缺了什么,接下来我们会追。”他把档案盒重新放回柜子里。“走吧。”
沈清辞走出诚正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线落在顾深的车上。车里暖风开着,副驾驶的坐垫还是她上次调好的角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的手机搁在支架上,屏幕停留在她的微.信对话框。
“冷吗。”
“不冷。”
他发动了车。开出两个路口后,她靠在椅背上,把在档案室看到的一切一件一件说给他听。签收页上的章,赵德明,报告编号,接手的人懂档案结构——抽报告不抽签收页。他说他让小周去查诚正封条前的访客记录。她说来不及,封条前的访客记录可能不完整,可以从赵家那边查——查赵家谁有档案管理经验。她一边说一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我回去做赵家的关联人排查。时间线不复杂——赵德明归案当天贴封条,抽报告一定在这之前。只要找出那几天里去诚正的人,就能锁定是谁替赵家销的毁。”
车停进车位,她推门下车。他熄了火,跟在她身后。
客厅没开灯,她独自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摊在茶几上。他换了拖鞋走过来。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调孙磊的口供——他那段提到赵德明去过工地的部分。还有赵德明归案前一周,他公司那边的人员变动记录。如果有进出记录更好。”
“好。”
“再帮我热杯水。”
他去了厨房。她低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窗外的风刮得比下午更大,绿萝的叶子被吹得轻轻晃动,藤蔓缠在了一起。她走过去把花盆往里挪了几寸,又回到沙发前。片刻后他把杯子放在她手边——是她常用的那只白色马克杯。水是热的,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轻响。他没走,站在旁边。
“沈清辞。”
她抬头。他站在茶几边上,手还放在杯子上,杯里的热气袅袅缠绕着他的手指。
“你今天很厉害。”
“这不算什么。就是翻档案。审计的基本功。”
“不是翻档案。是你看到了签收页——缺的那页是谁撕的,什么时候撕的,为什么撕。你把它串起来了。”
她把钢笔帽摘下来,又套回去。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写赵家关联人的排查表。写到一半,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翻了一下午档案,找到了签收页,找到了赵德明的私章,证实了报告确实曾被归档,却也证实了它已经不在了。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指。温热干燥,没有一丝颤抖。他轻轻拿开她手里的钢笔,握紧她的手。
“如果找不到——原件没了,签收页就是唯一的书证。你找到的不是缺口。是证据。”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慢慢放松下来。窗外的风停了。绿萝还在窗台上,藤蔓安静地垂着。茶几上那杯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但他的手指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