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的庭院里,积雪没过脚踝,平日里勤快的小太监也熬不住数九寒天,都躲进倒座房里搓手哈气去了。
廊下的两盏风灯被夜风吹得东摇西晃,糊灯笼的明瓦纸破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洞,冷风灌进去,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
屋内,地龙烧得不旺。内务府见碎玉轩接连几日闭门谢客,送来的全是些不经烧的黑炭,刚点着就直冒呛人的浓烟。
崔槿汐拿铜火箸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炭盆,挑出些红火星子来,想让屋里多些暖意。
“娘娘,好歹用些吧。”她放下火箸,转过身,看着靠在南窗下罗汉床上的甄嬛。
案几上搁着一盘酸菜馅儿的饺子,皮儿被冷风吹得发硬,黏在盘底。
“这是小允子拿自己攒的半吊钱,特意去御膳房求相熟的太监包的,说是娘娘从前在府里爱吃的口味。今儿个是除夕,娘娘若是连口热乎的都不进,这身子怎么熬得住?”
崔槿汐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哽咽。
甄嬛手里捧着一个半温的黄铜手炉,盯着那盘饺子,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我不饿,热一热让小允子他们分着吃了吧,大过年的,别糟蹋了东西。”
保和殿那边的丝竹管弦声,隔着重重宫墙,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百鸟朝凤》的曲调顺着风声钻进屋里。
甄嬛垂下眼帘,手掌下意识地贴向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小生命,如今空空荡荡。
“皇上这会儿,想必正高兴着吧。”她扯了扯嘴角,“大封六宫,阖家团圆。谁还会记得,碎玉轩里还有一个刚刚没了孩子的我?”
崔槿汐眼圈泛红,上前替她掖了掖膝上的毯子:“娘娘别说这种诛心的话,皇上心里是有娘娘的,不然那也不会连着三日来探望。如今皇上只是一时在气头上,过阵子就好了。”
“心里有我?”
甄嬛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清泪,没入发鬓。
“他的心里有天下,有权衡,有华贵妃,有刚晋位的安嫔……唯独没有我的真心。三次闭门羹,我不过想看看他到底能有多少耐心。可帝王的愧疚,终究经不住几日消磨。”
她推开膝上的毯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夹着雪花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凌乱飞舞。
“娘娘,外头风大!”崔槿汐惊呼。
“槿汐,你还记得我入宫第一年的除夕吗?”甄嬛没有关窗,任由冷风吹拂着脸颊。
“奴婢记得。”崔槿汐拿了件素面白狐狸皮斗篷,披在甄嬛肩上,“那年娘娘病着,还去了倚梅园。”
“是啊,倚梅园。”
甄嬛拢紧斗篷,领口的狐狸毛蹭着脸侧。
“那时我怕这宫里的算计,以为装病不争,便能求得安稳。在倚梅园的雪夜里,我挂上剪纸小像,许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的愿望。”
她苦笑一声:“如今想来,真是天大的笑话。在这紫禁城里,要什么一心人?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甄嬛深吸了一口寒气,拢了拢衣领:“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娘娘,这冰天雪地的,您要去哪儿?奴婢陪您去!”崔槿汐急忙阻拦。
“不必了。”甄嬛打断了她的话,“我想静静,谁也不许跟着。”
说罢,她推开房门,走进了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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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比白日里紧了些,大团大团地砸下来,甄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长长的夹道里。
红墙高耸,立在夜色中,挡住了外头的视线。宫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雪落下的扑簌声。
阵阵凛冽的幽香顺着风飘过来,甄嬛停下脚步,前方的倚梅园到了。园子里的红梅开得正盛,枝头压着厚厚的积雪,红白相间。
她走到一株粗壮的梅树下,两年前,她就是在这里挂上了那枚小像,念出了那句诗。
她伸出手,手指触碰梅花瓣,雪水化在手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甄嬛低声呢喃,“花开花落自有时,求风怜惜,不如求己。”
她手指用力,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
“好一句‘求风怜惜,不如求己’。”一道醇厚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甄嬛心头一跳,迅速收回手,攥紧那枝红梅,转身看去。
几步开外的梅树下,站着一个身穿宝蓝色团龙密纹锦袍的男子。男子手里提着个白玉酒壶,腰间坠着一枚羊脂玉佩,在昏暗的雪夜里泛着光。
来人剑眉星目,看似散漫不羁,眼睛亮得惊人。
甄嬛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今日除夕家宴的座次,能穿这种服制、佩这种玉,且敢在后宫随意行走的成年男子,只有那位素来闲云野鹤的果郡王允礼了。
她后退半步,福了福身:“王爷万福。”
允礼挑起眉毛,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眼前之人身上,她披着素淡的斗篷,未施粉黛,透着病容,眼睛黑白分明。
“你认得本王?”允礼打量着她,举起酒壶灌了一口,酒香在空气中散开。
甄嬛垂着眼帘,声音平稳:“除夕家宴,王爷不在保和殿饮酒作乐,来这倚梅园吹冷风,可见是个雅人。”
允礼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震落了枝头的残雪。
“保和殿里歌舞升平,只是那些奉承话听得人耳朵起茧。本王出来透气,不想竟遇上了仙子。”
他指了指甄嬛手里攥着的那枝红梅,语气带笑:“仙子折了花,却又满脸愁容,这花若是生了灵智,要怪仙子辣手摧花了。”
甄嬛没有接话,只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王爷怜惜一枝花,倒不如多怜惜些天下受苦之人。妾身不过是俗人一个,当不起仙子二字。”
允礼握着酒壶的手停在半空,收敛了笑意。
他见过太多后宫的女人,娇媚的,端庄的,算计写在脸上的。眼前这个女子身处深宫,周身却透着一股疏离。
“你不是俗人,顶多,算个凡人。你的眼里,有太多放不下的执念与不甘。”
甄嬛抬起头,直视着允礼的眼睛。
“王爷既然知道妾身是凡人,就该明白,后宫是非多。孤男寡女,在这雪夜独处,若是传扬出去,只怕有损王爷的清誉,更会要了妾身的性命。”
说罢,她将那枝红梅搁在旁边的石桌上,转身欲走。
“等等。”允礼叫住她,往前迈了一大步,挡住了她的去路,“本王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是谁?”
甄嬛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挡在前方的衣摆。
“萍水相逢,何必问姓名。王爷只当今夜,做了一场雪中寻梅的梦罢了。梦醒了,王爷依旧是高高在上的郡王,妾身依旧是这紫禁城里的伤心人。”
说罢,她绕开允礼,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瘦弱的背影在白狐狸皮斗篷的包裹下,显得越发单薄,身形挺得笔直。
允礼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色的身影走入夜色,消失在夹道尽头,半晌没有动弹。
他转过身,走到石桌旁,看着她留下的那枝红梅。花瓣上的雪水化了,在石桌上留下一摊暗色的水渍。
他弯腰将梅枝拿在手里,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梅花的清苦,还残留着极淡的药香。
“求风怜惜,不如求己……”允礼低声重复着甄嬛刚才的话,将梅枝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紫禁城里处处算计,倒也有这般通透倔强的人。
他仰起头,将壶中剩下的冷酒一饮而尽,任由雪花落满肩头。这除夕夜,也没那么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