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各位，今天请大家来，意思想必各位都清楚。”
“我孙天雄是华人不假，但生意扎根在海外几十年，严格算起来，也算外资。”
“国内市场现在越来越好，我想带着自己的品牌回来，让国人也用上咱们华人自己做的好东西。”
“可我常年在国外，对本地的门道、经营的细节，确实不熟。所以这次合资建厂、推品牌，我要找的不是实力最强、家底最厚的，是靠谱的合伙人。”
孙天雄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沉了几分。
“我要的人，得规规矩矩生产我的产品，守得住质量底线，不偷工减料，不投机取巧，别砸了我几十年攒下的牌子。”
“毕竟，我的品牌，就等于我的孩子！”
“至于公司规模多大、手头有多少钱，反倒不是最要紧的。”
这番话说完，全场先是一静，随即泛起了嘀咕。
王总跟吴昊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不解。
王总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陪着笑开口：“孙董，您这话我们就有点糊涂了。”
“我们王氏做了二十多年，一向本本分分做生意，质量这块从来没出过岔子，难道还不算靠谱？”
吴昊也跟着点头，语气谦逊：“是啊孙董，吴氏做事一向以诚信为本，这点圈子里有目共睹。您说的靠谱，我们肯定能做到。”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都觉得自己家企业合规经营，完全符合孙天雄的要求。刚才还在比谁家底厚，这会儿又开始争谁更本分了。
孙天雄听着，只是微微一笑，没接话。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他缓缓伸手，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顶灰扑扑、皱巴巴的旧布帽子，帽檐磨得发毛，看着跟酒店门口拾荒老头戴的那顶，一模一样。
众人都看愣了，没人明白孙董掏出个破帽子干什么。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孙天雄抬手，把那顶破帽子轻轻扣在了自己头上。
灰扑扑的帽子配着笔挺的中山装，说不出的违和。
可下一秒，全场瞬间死寂。
是他！
酒店门口那个蹲在垃圾桶旁翻瓶子、被所有人嫌恶驱赶的拾荒老头！
居然就是孙天雄本人！
“一善则百善。”
孙天雄缓缓说道，这话简单，却像是一个巴掌狠狠抽在了王总的脸上！
吴昊的笑容也彻底凝固，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酒液洒出来都没察觉。
刚才在门口呵斥老人的油头粉面男子，更是“唰”地一下白了脸，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赵副总也懵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他天天跟在孙董身边，竟也不知道董事长还有这么一出。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全场死一般沉寂。
刚才跟着嫌恶皱眉的、催保安赶人的、冷眼旁观的一众大佬，此刻个个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
没人敢贸然开口狡辩——事实就摆在眼前，抵赖反倒显得心虚又掉价，可就这么认了，又实在不甘心。
人群里暗流涌动，一道道眼神偷偷交换，都在等着有人先出头。
卢悦哪懂这些门道，她见众人都憋着不说话，只当是大家被孙董的身份镇住了，梗着脖子就跳了出来：“就算是您又怎么样！给您钱的是这个送外卖的周川！又不是林晗！他跟林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总不能把这份人情算到林氏头上吧！”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瞬间漾开了涟漪。
王总眼皮一动，暗地里挺了挺腰杆，没说话，却用眼神扫了扫身边的几个人。吴昊也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话算是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周围立刻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说的也是啊……一个外人的善举，跟林氏没什么关系吧？”
“选合作方，终究还是要看公司实力的。”
声音不大，却句句都往“林氏不配”上靠。
谁都看得出来，孙董重品性，可要是这份品性跟林晗没关系，那合作的事自然就不算数了。
林晗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她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清楚卢悦说的是实话。
门口那三百块是周川自己掏的，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刚想开口，把事情说清楚，大不了凭方案再争一次，绝不占这份不属于自己的人情。
可她刚要动，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淡的笑。
周川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挡在她身侧一点的位置。
他没看卢悦，反倒看向孙天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自嘲：“这位小姐说的没错，我就是个跑外卖的，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也就挣个百八十块。”
“三百块，够我付三天房租加两顿饭，平白无故，我还真舍不得往外掏。”
这话一出口，卢悦立刻更得意了，扬着下巴就要接话。
连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这外卖员怎么还自己拆台？
林晗更是猛地侧过头，错愕地看着周川，完全猜不透他想干什么。
周川却话锋一转，侧过脸冲林晗抬了抬下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当时林小姐就在我旁边，看见保安要赶老人家，她先皱了眉，跟我说‘老人家不容易，别让人为难’，又让我过去送点钱，让老人早点回家。”
“我就是个跑腿的，钱是我递的，主意却是林小姐的。”
他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反倒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心里琢磨——对啊！一个送外卖的，跟老头非亲非故，凭什么掏三百块？换谁听着都不合常理。
可要是林氏的总经理吩咐的，那就全说得通了。
人家身居高位，心善体恤底层人，让手底下的人过去行个方便，太正常了。
刚才还在小声附和的人，瞬间都闭了嘴，面面相觑，挑不出半分毛病。
林晗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