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泠把小心翼翼小鹿抱回客院时,天已经擦黑。
季寒芜迎出来,看见他怀里鼓鼓囊囊一团,先是一愣,随后看见小鹿的后腿,眉头便皱了起来。
陆泠说:“在西北山林里捡的,它很虚弱。”
季寒芜没多问,把人引进房里,取来药箱和干净的白布。
陆泠将小鹿放在矮榻上,小鹿四蹄蜷着,身体抖得厉害。
它的后腿伤口已经冻住,血和霜糊在一起,看着十分骇人。
陆泠蹲在榻边,一下一下摸它的头,嘴里小声哄着:“没事了,这里不冷。”
季寒芜烧了热水,用愈灵体灵力将伤口外的冰霜慢慢化开。
那伤口露出来后,陆泠脸色变了。伤口不深,可边缘泛着一圈黑气。
那光陆泠见过。
在剑冢里,在黑门上,在被绞碎的宋怜舟身上。
那是那个系统规则之力的残留。
小鹿不是被普通野兽伤到的,它被天道系统碰过。
陆泠抬头,与季寒芜对视一眼。季寒芜沉声道:“这东西在扩散。”
陆泠点头。他低头看小鹿,小鹿似乎疼得厉害,脑袋不停往陆泠手心里拱,鼻子里发出细小的哼声。
陆泠抿了抿嘴,轻声说:“你告诉我,是不是从林子里逃出来的?”
小鹿自然不会说话,只把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陆泠。
陆泠却觉得它什么都懂。
它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了,逃到半路撑不住,倒在了枯草里。
然后陆泠来了。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头灵鹿找到他时一样。
季寒芜替小鹿上药包扎。
陆泠去熬了一点米汤,一勺一勺喂给小鹿。
小鹿一开始不肯喝,后来陆泠用手指沾了米汤点在它鼻尖,它才慢慢伸出舌头舔。
封烬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沈渡寒从外面进来,将几片从山林里带回的霜叶放在桌上。
他说:“我大致探过了。那片林子的中央地带,地底有大量灵气活动。”
陆泠放下碗,问他:“能确定位置吗?”
沈渡寒点头:“就在林中最冷的那块地方,靠近一处断崖。那里有一个极窄的山洞。”
陆泠把小鹿交给季寒芜,自己站起来,说:“明日一早,我再去一趟。”
封烬说:“我也去。”沈渡寒道:“我带路。”
陆泠没再说什么,只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
夜里,陆泠睡不踏实。
他把小鹿安置在自己榻边的软窝里,半梦半醒间总听见极轻极轻的动静。
他睁开眼,借着月光看去,小鹿竟然站了起来。
它的后腿还包扎着,四蹄却极稳地踩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子。
那窗子正对西北。小鹿的耳朵竖着,像在听什么。
陆泠轻手轻脚坐起来,小声叫它:“小鹿。”
小鹿慢慢转过头,月光落在它眼里,那眼睛亮得惊人。
它看了陆泠一会儿,又转头望向西北。
陆泠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
西北方向的天边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有谁在深夜里点了一盏灯。
那光从山林深处照出来,穿过浓雾,忽明忽暗。
陆泠心头一凛。
这光芒和那扇黑门后的光一模一样。
小鹿走到陆泠脚边,拿头轻轻蹭他的小腿。
陆泠蹲下来,摸摸它的耳朵。
小鹿把鼻子凑到他脸旁,轻轻地叫了一声。
出乎意料地陆泠听懂了。
它在说:那里危险,可你该去。
陆泠抱住它,低声道:“我知道。我明天就去。”
小鹿安静下来,把脑袋搁在陆泠肩头。陆泠抱着它坐回榻边,一直到天快亮才闭了一会儿眼。
季寒芜推门进来便看见陆泠歪在床头,小鹿蜷在他膝上,两个都睡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们,只轻手轻脚地把窗子关上一半,又把滑到地上的外袍捡起来,盖在陆泠身上。
第二日清晨,陆泠把小鹿留在客院,托季寒芜照看。
小鹿却不干了,陆泠一出门,它便拖着伤腿跟出来,几次差点绊倒,也不肯回去。
陆泠回头看了它一眼,终究心软,把它抱了起来。
一行四人。
陆泠、封烬、沈渡寒,加上非要跟来的洛循,往西北山林行去。
洛循的伤还没好透,走了一段便有些喘。
陆泠劝他回去,洛循摆摆手:“哥就是走不动,也能用眼神护着你。”
陆泠拿他没办法,只能放慢步子。
越往山林深处,雾越浓。
那雾灰中透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冷。
沈渡寒走在最前,手中凝着一团寒气,将浓雾一分两半。
封烬殿后,龙息将几人包围,隔绝了大部分侵蚀。
洛循紧挨着陆泠,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眼睛深处却是一片冷意。
洛循隐藏了很多他在秘境里看见的东西,这次跟过来,就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陆泠偶尔应一声,目光始终落在怀中的小鹿身上。
小鹿自从进了山林就异常安静,脑袋埋在他胸口,耳朵却始终朝着前方。
它不抖了,甚至有些焦躁,四蹄时不时在陆泠臂弯里动一下,像在催他快些。
行至断崖下,沈渡寒停住。
那山洞赫然在目,洞口不大,约莫只容两人并行。
洞中冒出阵阵蓝雾,冷得刺骨。
洞口的石头表面爬满了暗蓝色的纹路,与剑冢黑门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封烬往洞口一站,龙息逼得那些蓝雾退缩了一瞬。
陆泠抱紧小鹿,对沈渡寒点头。
沈渡寒率先入洞,寒气在身前凝成一面薄盾。
封烬走第二,陆泠居中,洛循断后。
洞中极暗,只有壁上那些蓝色纹路发出幽微的光。
越往里走,纹路越密集,爬满了整座山腹。
陆泠体内的空灵根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和那些蓝色纹路的明灭节奏渐渐合在一起。
他皱紧眉头,强行压下不适。
小鹿忽然从他怀里探出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陆泠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山洞深处,一片极大的地下空间中,无数条蓝色根须从洞顶垂落。
根须的末端连接着一个个半透明的茧,茧中依稀能看见人形的轮廓。
有些茧已经空了,有些还在微微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