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大礼堂的表彰大会结束之后，各新兵连的连长带着自己的队伍往回走，过一个小时就要集合分兵下连了。
一班的人推门进去，班房里还和平时一样。
铁架床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毛巾挂在横杆上，牙缸排成一条直线。
可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进这个班房了。
李强站在自己的床铺前面，叹了口气:“说走就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赵磊接话道:“舍不得啥，又不是退伍，就是换个地方睡。”
“那能一样吗？”李强转过身，“咱们班八个人，这一分，还不知道能剩下几个在一起的。”
王野把自己的背囊从床底下拽出来，拉开拉链就开始往里塞东西。
他的动作快，作训服揉成一团就往里怼，胶鞋也不分左右脚，直接塞进去，背囊鼓得跟个球似的。
张兵看见王野那副收拾法，开口道:“王野，你那背囊是装东西还是装垃圾？衣服叠好再放，不然到连队打开全是褶子，你穿什么？”
王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囊，又看了看旁边林川正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撇了撇嘴，把背囊里的东西又倒出来，重新叠。
“班长，你说咱们会被分到哪个连队？”李强一边叠衣服一边问。
张兵道:“这个看团里安排。”
“新兵下连，有几种分法，一是看考核成绩，二是看各连队的需求，三是个别特殊情况会提前定好。”
“那咱们还能不能分在一起？”赵磊也凑过来问。
“一个班的，大概率会打散。”张兵说，“团里十几个连队，每个连队分几个新兵，不可能把你们八个人全塞到一个连里去。”
李强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垮了下来：“啊？打散啊？那我和王野还能不能分到一个连？”
王野头也不抬地说:“跟我分一个连干啥？我又不给你洗袜子。”
“去你的。”李强笑骂了一句，“那特侦连呢？我听老兵说，特侦连是团里最好的连队，只有最优秀的新兵才有资格去。”
这话一出口，班房里几个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特侦连。
这三个字在新兵连里就跟军旗似的，谁提起来都得抬头看两眼。
那是团直属的连队，编制跟普通连队不一样，训练科目不一样，装备不一样，连吃饭的食堂都不一样。
赵磊说:“我也听说了，特侦连每年只从新兵连里挑几个人，挑的都是成绩最好的。”
“那咱们班谁最有可能去？”李强问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川和王野。
一个五项第一，一个五项第二。
全团六百多号新兵，成绩排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就坐在这个班房里。
王野把叠好的作训服塞进背囊拉上拉链，看了一眼林川。
林川还在叠自己的军被，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野咧了一下嘴:“你看他干啥，他肯定去特侦连。五个第一不去，谁去？”
“那你呢？”李强问，“你五个第二，也应该能去吧？”
王野道:“去不去都行。特侦连是好，别的连队也不差。反正都是当兵，在哪儿不是练？”
“不过，我当然更想跟林川一起，嘿嘿嘿……”
“班长，你在哪个连队啊？”有新兵问道。
张兵：“特侦连。”
众人微微惊讶。
新兵班长都是从各连骨干里挑的。
他们也没问过。
现在要分开了，他们才知道张兵是从特侦连出来的。
“特侦连啊……那我应该是进不去了！班长，我舍不得你……”李强走过去，抱着张兵的手臂，眼眶瞬间就红了。
其他新兵也纷纷上前跟张兵告别。
只有林川和王野。
他们都清楚，如果连他们都进不去特侦连的话，那就没人能进得去了。
张兵看着这几个兵，心里五味杂陈。
“行了，不就是分开而已嘛，又不是退伍，咱们还在一个团，想见我，来特侦连找我就行了，又不远。”
“赶紧收拾，等会儿全团集合，念到名字去哪个连就是哪个连，想那么多没用。”
大家不再说话，低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军被要叠起来捆好，褥子要卷起来用背包带扎紧，作训服一套一套叠整齐塞进背囊。
胶鞋用鞋带绑在一起挂在背囊侧面，战术背心叠好放在最上面，水壶挎包挂在背囊的扣带上。
林川每一样东西都收拾得规规矩矩，背囊拉链拉好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背囊靠在床腿上。
王野已经收拾完了，坐在床沿上晃着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看了一眼林川整整齐齐的背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伸手把侧面的带子又紧了紧。
一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
集合哨在营房外面响起来。
张兵看了一眼班里的八个人:“拿上东西，楼下集合。”
所有人弯腰拎起背囊，排成一列跟着张兵往外走。
走廊里全是人，其他班的新兵也都在往外走，楼道里挤得满满当当。
楼下操场上，各新兵连的队伍已经列好了。
而等他们站好，发现，带他们的班长，都已经不见了。
六百多号新兵，穿着清一色的作训服，背着捆好的背囊，整整齐齐站在操场中央。
操场的另一边站着一排排士官。
他们每人手里举着一块木牌，牌子用红漆写着字。
一连，二连，三连，四连，五连，六连，七连，八连，九连。
旁边还有炮连，警卫连。
最末尾单独站着一个人，手里的木牌上写着三个字——特侦连。
那个士官站得比所有人都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野站在队伍里，一眼就看到了那块牌子，眼神亮了一下。
林川也看到了。
新兵营营长走到操场中央，手里拿着一沓花名册。
“同志们。”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到今天正式结束。”
“三两个月，你们吃了不少苦，挨了不少骂，身上掉了几层皮，脚上磨了多少泡，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当兵就是这样，不吃苦不长本事，不掉肉不成器。”
“这三个月，你们从一个地方青年，变成了一个革命军人。”
“这个转变，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流血流汗拼出来的。”
“你们当中，有人成绩好，有人成绩一般，有人能进主力连队，有人可能要去保障单位。”
“不管分到哪里，都是当兵，都是扛枪，都是在为部队做贡献。”
“好连队有孬兵，孬连队也有好兵。分到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了连队之后，是给人当尾巴，还是给人当标杆。”
“行了，废话不多说。下面我开始念名字，念到名字的，拿上自己的东西，到对应的连队牌子后面站好。”
“一连，周海东。”
“到！”
新兵三班的周海东从队伍里跑出来，到一连的牌子后面站好。
“一连，赵磊。”
“到！”
“二连，孙浩然。”
“到！”
“三连，陈浩。”
“到！”
“四连，刘洋。”
“到！”
营长每念一个名字，就有新兵从队伍里跑出来到对应的牌子后面站好。
一连分了三十几个，二连分了三十几个，三连、四连、五连，一个连一个连地往下走。
操场中央的队伍越来越小，各连队牌子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可特侦连那块牌子后面，始终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上士士官举着牌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一班的人越来越少。
赵磊走了，李强走了，另外几个新兵也陆续被念到名字，分到了不同的连队。
到后来一班队伍里就剩下两个人了。
林川，王野。
王野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操场对面那块“特侦连”的牌子，可营长念了快两百个名字了，没有一个念到特侦连。
“是不是把特侦连给忘了？”王野压低声音跟旁边的林川说了一句。
林川只是看着营长手里的花名册。
营长又念了几个名字，花名册越来越薄。
操场中央的队伍越来越稀疏，从六百多人，变成四百多人，变成两百多人，变成几十个人。
最后营长合上了花名册。
他看着操场中央还站着的两个新兵。
林川和王野。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两个人。
营长冲林川和王野抬了抬下巴。
“你们两个，特侦连。”
王野愣了一下。
全团六百多号新兵，特侦连就挑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