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教员的笔在记录板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写了个“优”。
顾正阳蹲在沙袋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前面。
“坡顶松油那下,他比陈锐还稳。”
“何止是松油。”陈锐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下坡跟进那下,他油门踩了多少你知道吗?”
“多少?”
“我开的时候看了转速表。下坡的时候转速维持在两千转出头。他这个转速扭矩刚好够,又不会冲太快。他是看着转速表踩油门的。”
顾正阳嘴角抽了一下。
他开装甲车的时候从来没看过转速表。
回到起点的最后一个障碍是高墙。
高墙是用沙袋垒的,将近半米高。
碾过去的时候车身会剧烈颠簸。
康教员站在场地边上喊:“按标准速度做!”
林川控制着速度碾上去。
前轮上去的时候车体哗啦啦抖了一阵,后轮碾下去的时候车身又响了一轮。
车身摆正后他没有立刻加速。
他把左操纵杆轻轻朝里拉了一下,他在试连杆的回位间隙。
这个动作旁边看的人很难注意到。
但康教员注意到了。
连杆的回位间隙,是装甲车保养的时候才需要检查的项目。
一个第一次开六三式的人,不可能知道这辆车的连杆间隙偏大。
除非他开过类似型号的装甲车。
康教员把记录板夹在腋下。
他没有当场说穿。
林川把装甲车停回起点。
顾正阳从沙袋上站起来,他走到林川面前,“怎么样?跟拖拉机比哪个好开?”
“差不多。都是履带传动。不过拖拉机是单边制动转向,这个是双边差速转向。转向半径更小,但操纵杆的行程更长。”
顾正阳:“……你还真开过履带拖拉机?推土机?挖掘机?坦克总没开过吧?”
林川道:“村里没坦克。村里有一台旧的东方红推土机。农闲的时候帮村里人推地基,开过几回。”
顾正阳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水壶递给他:“你以后不管开什么,别说从老家学的了。”
林川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为什么?”
“因为在场的人接受不了。”康教员从场地边上走过来。
他走到林川面前:“第一圈,六分十二秒。零擦碰,零失误。”
陈鹤鸣去大队长办公室的时间是当天下午两点。
他走进办公楼的时候韩磐正从二楼下来。
“队长,去找大队长?”韩磐靠在楼梯扶手上,目光在陈鹤鸣手里的文件夹上停了一下。
陈鹤鸣没停脚步,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大队长在办公室?”
“在。”韩磐跟在陈鹤鸣后面上了两级台阶,“怎么样?”
陈鹤鸣没回答。
但韩磐从他走路的节奏看出来了——这个人现在很兴奋。
韩磐认识陈鹤鸣八年,这人平时走路四平八稳,只有心里装着好事的时候才会迈这么大的步子。
他没再追问,往旁边让了半步,看着陈鹤鸣三步并两步上了二楼。
大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大队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大幅的山地地形图,旁边摆着几份刚送来的情报通报。
他听见敲门声,把地图往旁边挪了挪。
“有情况?”大队长问道。
陈鹤鸣走进办公室,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摊开。
文件夹里的训练成绩单用回形针分别夹好,每一份上面都有各科目教员的签字和评语。
“不是情况。”陈鹤鸣道,“林川这几周的训练成绩。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大队长示意陈鹤鸣往下说。
陈鹤鸣从最上面那份体能成绩开始念。
武装十公里山路越野,负重三十一公斤,成绩三十七分四十二秒。全中队第一。比第二名赵海快了将近三分钟。
障碍场四百米障碍,成绩一分二十五秒。跑进大队纪录线以内。
泅渡一千米负重十五公斤,成绩十七分二十秒。全中队第一。
手枪速射十五米胸环靶,二十个目标满环。夜间信任射击五发五中。CQB夜间清房二十三个目标全部首发命中,无人质靶误伤。
狙击千米动态靶,三发三中。包含一发折返靶。
化妆渗透科目被丁志远评为A级。
山地摩托驾驶,看一遍示范就掌握了动力滑胎过弯。加了五个射击靶位的综合路线,成绩四分二十二秒,破大队纪录。
越野车驾驶,狭窄巷道零擦碰,成绩六分十二秒,破全大队该科目纪录。
装甲车驾驶,第一次摸车跑完全程,六分十二秒,零擦碰,零失误。
陈鹤鸣念完最后一项,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办公桌上。
“大队长。”陈鹤鸣敲了敲桌上那沓成绩单,“我在二中队待了八年,带过的兵少说也有好几百个。”
“体能好的有,枪打得好的有,狙击有天赋的有,驾驶有天赋的也有。”
“但一个人把这几样全占了,我是头一回见。”
“林川进黑鹰快满一个月了,已经破了二中队好几个科目的纪录。还是大比分破的。”
“有些科目他是第一次摸装备,上手就比有些人练了几年都强。”
大队长没有打断陈鹤鸣,只是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意思是继续。
“这小子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陈鹤鸣在办公桌前面来回走了两步,“训练场上他从来不多说话。”
“别人较劲他不理,别人挑衅他也不理。你让他上他就上,上去就把成绩给你了,下来也不吹。”
“该吃饭吃饭,该看书看书,熄灯之后别人聊天他做俯卧撑。”
陈鹤鸣停住脚步,看着大队长:“这种兵在这几年不是没有。但能达到这种水平的,没有。”
大队长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背对着陈鹤鸣站了一小会儿。
“他的档案我看过。”
“老爷子是抗美援朝老兵,一等功战斗英雄。”
“从小被他老爷子当兵练出来的——格斗、射击、野外生存,全是老爷子手把手教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陈鹤鸣问道:“你知不知道他的集训队总教官是谁?”
“王虎。”陈鹤鸣说。
“对。王老虎。”大队长点了点头,“王虎给我打过电话,专门提过林川。”
“王虎说这个兵是他见过综合素质最全面的人。临场判断比有些老兵还稳。”
陈鹤鸣接了一句:“他在军校的时候,桑赫斯特竞赛拿了两块金牌。那时候他还没进黑鹰,还是列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