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后雷耶斯宣布休息一小时,但没有让任何人回营房宿舍。
助教把所有人带到一个巨大的铁皮仓库前。
一百多号人挤在这间铁皮仓库里。
仓库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屋顶是铁皮搭的,被太阳暴晒了一上午,里面闷得跟蒸笼一样。
地上铺着薄薄的干草,草梗扎人。
顾正阳枕着自己的胳膊躺在干草上。
“你说雷耶斯让咱们在这儿歇着,是真让歇还是憋着别的屁?”顾正阳闭着眼问了一句。
“不知道。”林川靠墙坐着。
“我猜肯定憋着屁。”顾正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就上午那架势,他能好心让咱们歇一个小时?等着吧,等会儿准有事。”
旁边几个学员已经打起了呼噜。
枫叶国那个花臂大汉仰面躺着。
他旁边的袋鼠国队员侧着身子,把作训服团成一团垫在脑袋底下,睡得跟死了似的。
德意志队两个人靠在对面的墙角。
鹰酱队的布雷克坐在靠门的位置。威尔逊趴在他旁边,把背囊当枕头。
泡菜国那个方脸队员独自占了仓库最里面那块地方。
他把干草拢成一堆垫在腰下面,姿势比所有人都讲究。
倭国队两个人并排躺着。
那个非洲队员哈立德蹲在墙角,没睡。
他的腿还在微微发抖,刚才泥潭里抽筋抽得太狠,现在还没缓过来。
顾正阳的呼吸渐渐变匀了。
林川也闭着眼。他没有睡着,只是在养神。
这种状态下身体能休息,但耳朵还醒着。
仓库里越来越安静。
然后铁门上方的通风小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川的眼睛睁开。
通风小窗离地面大概两米五,巴掌宽,平时是用来透气的。
此刻从小窗外面飞进来两个圆柱形的东西,一前一后落在干草堆上。
第一声响是铁罐撞击地面的脆响。
第二声响是气体喷射的嘶嘶声。
林川看清了那两个罐子的形状——手指粗,罐头大小,罐口正往外喷着浓烈的白色烟雾。
辣椒催泪弹。
“顾正阳!”林川低吼了一声,同时扯起自己的衣领捂住口鼻。
顾正阳的反应比他慢了一拍。
他从干草上弹起来的时候,白色的烟雾已经弥漫到他的脚边了。
他一把扯起作训服捂住脸,但已经吸进去了一口。
鼻腔里像被人灌了一勺辣椒油,又辣又疼又痒。
“操!”顾正阳的声音闷在作训服里。
仓库在几秒钟之内就炸了锅。
有人从干草上弹起来,脑袋撞在旁边人的膝盖上。
有人还在睡梦中,被旁边的人一脚踹醒,刚睁开眼就被白烟呛得剧烈咳嗽。
“他妈的催泪弹!”有人用西班牙语骂了一句。
“别吸气!捂住口鼻!”有人用德语喊了一声。
德意志队那个戴运动眼镜的学员反应最快。
他把眼镜摘下来塞进口袋里,然后用作训服的袖子捂住口鼻。他的同伴学着他的样子也捂住了脸。
鹰酱队的布雷克从门口站起来,他用短袖捂住口鼻,闷声闷气地朝门口走去。
铁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布雷克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铁门只发出咣的一声闷响,连条缝都没开。
威尔逊从他后面走过来,用肩膀撞了一下门。
同样的结果。
铁门外传来教官的声音。
是那个黑人助教。
他举着扩音喇叭,声音从通风小窗里传进来。
“还没到起床时间!”
“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准时开门。早一秒都不开。”
“你们可以砸门。但砸坏了门的后果,自己承担。”
那个法兰西队员皮埃尔冲到了门前,用拳头砸了两下铁皮。
他扯着嗓子朝外面喊:“开门!里面全是催泪弹!开不了!”
铁门外没有回应。
皮埃尔又砸了两下。
几个南美学员也冲到了门口。
一个哥伦比亚人用西班牙语骂了好几声,他旁边那个秘鲁人用肩膀撞了一下门,铁门晃了一下还是没开。
阿三国两个学员蹲在墙角,用头巾把整张脸裹住。
仓库里的烟雾越来越浓。
最开始只是一层浮在半空中的白雾,现在整间仓库都被白烟填满了,能见度不到半米。
林川透过烟雾只能看见顾正阳的轮廓在晃动,再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这他妈是要熏死咱们!”顾正阳的声音从衣服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老子宁可再去爬一遍泥潭也不在这破地方待着!”
林川没有接话。他把衣领又往上提了提,只露出两只眼睛。
“别说话。说话会吸气。”
顾正阳闭上了嘴。
但仓库里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安静。
有人在剧烈咳嗽,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有人在哭,眼睛被刺激得眼泪直流,止都止不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有人在干呕。胃里的馊面包被催泪弹的气味一刺激,全部涌到嗓子眼。
一个非洲国家的学员蹲在墙角,两手撑着地面,他呕了好几下,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馊面包混着胃酸的酸臭在仓库里弥漫开来。
泡菜国那个方脸队员是反应最大的一个。他在仓库最里面,那块地方烟雾沉积得最厚。
他吸进去第一口的时候就开始剧烈咳嗽,咳得腰都弯了。
“这边!”顾正阳朝他喊了一声,“趴下!地上烟薄!”
方脸队员没听清,还在咳嗽。他的眼睛被熏得通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顾正阳骂了一声,弯着腰从烟雾里摸过去。
他看不清前面,全靠刚才记住的方向往前蹭。他的手碰到了方脸队员的肩膀,一把拽住他的作训服后领。
“趴下!”顾正阳把他往下拽,“地上烟薄!别站着!”
方脸队员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然后跟着顾正阳趴在地上。
脸贴着干草,干草上的霉味混着催泪弹的辛辣味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但地表的烟雾确实比上面薄,至少能透过气来了。
鹰酱队那边,布雷克靠着门坐下来。威尔逊蹲在他旁边,用湿毛巾捂住口鼻。
他们的湿毛巾是泥潭里泡过的水拧出来的,虽然脏,但湿的布料比干的更能过滤催泪气体。
倭国队两个人趴在仓库中间偏左的位置。
瘦高个的脸贴着地面,他的同伴趴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