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还在继续从罐口往外喷。
那两个催泪弹落在干草堆上,干草是易燃物,但催泪弹不是燃烧弹,只喷烟不起火。
白烟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地上的两个红点还在嘶嘶作响。
有人想靠近那两个罐子把它们踢开。
一个南美学员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口鼻往罐子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在弯腰准备捡罐子的时候抓了个空。
罐身的温度很高,手指头刚一碰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别碰罐子!”林川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罐体高温!踢开就行!”
那个南美学员抬起脚,用鞋底把罐子往墙角的方向踢了一脚。
罐子滚出去一截撞在墙上停了下来,但还在继续喷烟。
黑人助教的声音又从通风小窗里传进来。
“五分钟。”
“还剩五分钟。撑住了就是胜利。撑不住的就趴那儿别动。反正时间到了门自然会开。”
这几句话把所有人的火全勾起来了。
顾正阳从地上撑起上半身。他的眼睛被熏得通红,眼泪淌了一脸,但那股窝囊气比辣椒烟还呛人。
“撑住了就是胜利?”他朝门口骂了一声,“你他妈进来试试!看你能撑几秒!”
铁门外响起一阵笑声,不止一个人。几个教官都在笑,仓库里听得格外清楚。
然后黑人助教又补了一句。
“省点力气骂人。下午还有训练。”
顾正阳把衣领扯到眼睛下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他弓着腰蹲在墙角,用袖子捂住半张脸,闷声骂了一句:“这帮畜生。”
林川坐在他旁边,背靠着铁皮墙。
他用泥浆浸过的布条蒙住口鼻,眼睛半闭着减少刺激,呼吸放得又浅又慢。
泥潭里爬完之后他没扔那条布条,拧干了塞在口袋里,没想到这会儿用上了。
“你哪来的布条?”顾正阳偏过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泥潭里扯的。”
“还有没有?”
“就一条。”
顾正阳骂了一声,把衣领又往上拽了拽。
仓库里咳嗽声响成一片。
有人在砸门,军靴踹在铁皮上发出咣咣的闷响,铁门纹丝不动。
有人试图用背囊砸通风口,够不着,背囊砸在墙上弹回来,差点砸到自己脑袋。
有人用西班牙语骂教官全家,有人用阿拉伯语祈祷,有人用德语喊着什么,语气又急又怒。
泡菜国那个方脸队员趴在干草堆上,脸埋在两臂之间。
他的洁癖在这间仓库里完全被碾碎了,催泪弹的烟雾不分你是干净还是脏,该熏照样熏,该流泪照样流泪。
他旁边那个倭国队的瘦高个靠着墙坐着,用一条白毛巾捂住口鼻。
他的同伴蹲在旁边,用袖子捂着半张脸,时不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枫叶国那个花臂大汉站在铁门前面。
他没用拳头砸,而是用肩膀撞。
撞一下铁门晃一下,但门锁是从外面扣死的,根本撞不开。
他撞了好几下之后退后一步,用手扶着铁门大口喘气,眼泪顺着脸上的横肉往下淌。
“省点力气。”袋鼠国队员蹲在旁边道,“你撞不开。”
“不试试怎么知道。”花臂大汉又撞了一下。
铁门还是没开。
那个非洲队员哈立德蹲在墙角。
催泪弹的烟雾对他那条抽过筋的腿没有任何影响,但他的眼睛被熏得通红。
他用手指头抠地上的干草,把干草拢成一堆垫在下巴下面,然后把脸埋进去。
干草扎得脸疼,但总比直接吸辣椒烟强。
阿三国两个学员把头巾解下来围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们的头巾原本是缠在头上的,这会儿解下来当口罩用,两个人挨着坐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
没有人再往门口冲。
不是不想跑,是没力气跑了。
每一下呼吸都要费好大力气,每一次咳嗽都扯得胸口疼。
有人用指甲抠干草,有人用鞋底蹭地面,有人把水壶里最后一滴水倒在毛巾上。
每一个人都在硬扛。
十分钟到了。
铁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新鲜空气涌进来的那一刻,有人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有人瘫在干草堆上动不了,有人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
枫叶国那个花臂大汉是第一个冲出仓库的。
他撞门的时候费了太多力气,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一出仓库他就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咳嗽。
袋鼠国队员跟在他后面出来。
他的状态比花臂大汉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把湿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毛巾已经被眼泪和辣椒素浸透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扔在地上。
学员一个接一个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有人撑着膝盖咳嗽,有人蹲在地上擦眼泪,有人红着眼眶站在那里大口呼吸。
倭国队两个人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时候,瘦高个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的步伐还算稳。
他的同伴蹲下来用手搓脸,搓了好几下才站起来。
“这帮教官真的是畜生。”他用倭语骂了一句。
“别让人听见。”瘦高个看着训练场那边走过来的人影。
德意志队两个人靠在一棵棕榈树上。
戴运动眼镜的那个把眼镜重新戴好,镜片上全是雾气。
他的同伴仰头灌水,水从嘴角溢出来。
泡菜国那个方脸队员站在仓库门口。
他用手帕擦着脸,手帕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叠得方方正正。
他在满是泥浆和辣椒烟的仓库里待满了十分钟,手帕还是干的。
这人就算是死也要死得体面。
“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顾正阳站在林川旁边,揉着还在发红的眼睛。
“这他妈拿辣椒烟熏咱们,图啥?就图看咱们出洋相?”
“抗压训练。”林川把那块沾满泥浆的布条从脖子上解下来,拧了一把。
“战场上催泪弹比你今天闻到的浓得多。提前适应,被熏的时候别乱跑乱撞。”
“你也被熏着了?”顾正阳仔细看了看林川的眼睛,也是红的。他心里平衡了一点。
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欧洲和非洲的特种兵站在仓库门口。
领头的是那个法兰西的皮埃尔,他旁边站着一个德意志队员和一个非洲队员。
三个人身上沾满了干草屑和泥浆。
皮埃尔红色的眼眶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愤怒。
他转过来朝训练场方向喊了一声。
“总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