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把湿外套重新捂在口鼻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马东蹲在他旁边,肩膀靠着王野的肩膀。
马东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被呛的还是怎么的。
王野用手肘碰了他一下:“行不行?”
“行……”马东的声音闷闷的,“妈的,这瓦斯怎么这么呛……”
“撑住。”王野说,“十分钟,不长。”
“你说得轻巧……”马东剧烈咳嗽了几声,“我感觉我的肺要烧穿了。”
郑军在另一边,一直没说话。他只是蹲在地上捂住口鼻,身体微微发颤。
仓库外面,林川站在离仓库大门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
韩磐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秒表。
“七分钟了。”韩磐说。
林川没说话。
仓库里的浓烟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王野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有一只手掐着他的喉咙,不让他吸气。
他把外套从脸上拿开了一秒,然后立刻又捂了回去。
马东突然站起来。
“操!我不行了!”他把外套从脸上扯下来,大口喘了两下,然后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马东!”王野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撑住!还有两分钟!”
“我撑不住了!”马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我的肺……”
“你看得见!”王野把马东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你看着我!你还看得见我!你他妈是特侦连出来的!”
马东的眼泪一直在流,但他看着王野,咬着牙把外套重新捂在口鼻上。
郑军把手搭在马东肩膀上:“一起撑。还有一分多钟。”
三个人肩膀靠着肩膀,蹲在浓烟里,用湿外套捂着口鼻,咬着牙撑过了最后的一分钟。
仓库的铁门从外面被拉开的时候,白色的瓦斯烟雾不停的往外涌。
林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从门里跌跌撞撞冲出来的人群。
顾正阳站在右边,手里端着一把95式步枪。
三个助教并排站在他们身后,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铁皮喇叭。
第一个冲出来的人直接扑倒在碎石地面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发上沾着稻草屑,整个人像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两分钟,仓库外面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人。
有人在干呕,有人在剧烈咳嗽,有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用袖子拼命擦眼睛。
王野冲出门口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捂着口鼻上那件湿透的作训服。
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趴在地上,他咬着牙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了个相对空旷的位置站定。
马东跟在他后面冲出来。
马东的状态比王野差得多。他一出门口就直接跪在了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操……操他妈的……”马东一边咳一边骂,“老子……老子差点以为要死在里面了……”
郑军最后一个从仓库里出来。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但他的表情比马东平静得多。
林川看着面前这群人。
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林川面前。
是个一期士官。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作训服上沾满了稻草和泥浆。
他站在林川面前,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我不干了。”
林川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士官把胸口别着的号码布扯下来,揉成一团,然后往地上一扔。
“我退出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我是来当兵的,不是来被你们当牲口整的。瓦斯弹往宿舍里扔?这叫训练?这他妈叫虐待!”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揉皱的号码布,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一期士官。
“号码布不想要了?”
“不要了!”
“确定?”
“确定!”
林川偏过头,朝旁边的助教看了一眼。
助教从登记板上翻出一张退出申请表,递到那个一期士官面前。
“签字。”
那个一期士官接过笔,低头在申请表上唰唰唰写了几笔,然后把笔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还在往外冒的瓦斯烟雾,骂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川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是第二个。
一个上尉从地上站起来,他把自己的号码布叠得整整齐齐,走到林川面前,双手递过去。
“林教官,我对不起。体能我撑得住,圆木越野我也没掉队,泥潭深蹲我咬牙做完了。但这个瓦斯弹往宿舍里扔,我实在接受不了。”
林川接过号码布,看着他。
“在战场上,敌人往你藏身的掩体里扔催泪弹的时候,不会提前通知你。”
上尉愣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桌子那边,填了退出申请表。
然后是第三个。
第三个退出的也是一个一期士官。他走到林川面前把号码布往林川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他什么都没说。
人群里开始有人动摇了。
有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林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人犹豫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有人站起来,往桌子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仓库门口还在冒烟的瓦斯弹,最后还是咬着牙走回去了。
林川扫了一圈空地上的人。
“还有没有人要走?”他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还有没有人要走!”
一个坐在最边上的二期士官站了起来。
他走到林川面前,把号码布递过去,说:“对不起,我扛不住了。”
他填完申请表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头都没回。
陆续有几个人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林川面前,递上号码布,填表,走人。
林川数着。从仓库门打开到现在,走了不到十个。
他把手里那几张号码布叠好,交给旁边的韩磐。
“不到一成。”韩磐说了一句。
林川没接话。
等退出的人走远了,林川才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去拿圆木。”
空地上的人愣住了。
“没听清楚吗?”林川又说了一遍,“每人一根圆木。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