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到第一百五十个的时候,许鹏飞把水枪对准了王野。
水柱打在王野的后背上,他的身体往下沉了一下,又撑起来。
水柱又打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凭着肌肉记忆继续往下做。
许鹏飞看着他,把水枪放低了。
“你倒是个硬骨头。”许鹏飞说了一句,然后把水枪转向了下一个学员。
做到第两百个的时候,又有两个人退出了。
一个是上尉,一个是列兵。
他们从水里爬起来,把号码布扔在地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岸上走。
韩磐在登记板上记了两个人的编号,然后把登记板夹在腋下,拿着喇叭走到浅滩上。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韩磐把喇叭举到嘴边,“第一个选择,继续做,做到天黑。第二个选择,退出,回去洗热水澡,吃热饭,睡软床。”
“这两个选择都很简单。”
“特种突击队只要熬下去的人。熬不下去的人,趁早走。别浪费自己的时间,也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他一口气说完这番话,把喇叭放下来。
有人从水里站起来了。
是一个一期士官。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他看着韩磐,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我不行了。”
韩磐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一期士官弯腰从泥水里捡起自己的号码布,捏在手心里,低着头往岸上走了。
然后是第二个。
一个上尉把号码布放在水面上,让它漂走,然后转身走了。
然后是第三个。
林川看着那些离开的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等脚步声停了,他才把喇叭举到嘴边:“没走的人,继续做。”
不知道做了多久,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浅滩上的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沼。
每一个趴在水里的人,浑身上下都裹满了泥浆,分不清谁是谁。
王野的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他不再感觉到酸,不再感觉到疼,手臂就这么机械地弯曲、伸直、弯曲、伸直。
他每做一个,就在心里数一下。
马东在他旁边,已经数不清自己在做第几个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把韩磐的喇叭声盖过去。
郑军的状态比马东好一点,他的动作已经很慢了,但每做一个都要喘好几口气。
赵海端着水枪走过来,对着他们三个人的后背上挨个冲了一遍。
水柱打在背上的时候,王野身体往下沉了一截,然后咬牙撑了起来。
马东被水冲得直接趴进泥水里。
郑军也趴了下去。
三个人同时从泥水里爬起来,重新把身体绷直。
赵海看着他们,没说话,端着水枪走了。
林川蹲在王野旁边。
王野没抬头,继续做他的俯卧撑。他能感觉到林川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但他没停。
林川站起身,把喇叭举到嘴边:“休息。十分钟。”
浅滩上响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七八十号人几乎是同时趴进了泥水里。
马东翻了个身,整个人仰面躺在泥水里。
“操……我的手……不是我的手了……”马东说,“我感觉我这双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郑军蹲在他旁边,用水洗了洗手上的泥。
“我说真的。”马东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去,“你看,它自己就在抖,我根本控制不住。”
王野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把手臂伸到湖水里面,让冷水泡着。
十分钟转瞬即逝。
“时间到。”林川的声音又响起来,“继续。”
七八十号人重新从泥水里爬起来,摆好俯卧撑的姿势。
然后林川又开始数数,一个接一个。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
王野还在做。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第几个了。
他的手臂已经完全麻木,大脑已经停止了计数,只剩下身体在机械地重复着弯曲、伸直、弯曲、伸直。
马东在他旁边,也在做着。
郑军的动作已经慢到了极限。每做一个都要花将近十秒。但他一直在做,一个接一个,没有停。
浅滩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又有七八个人退出了。
夕阳快要落尽,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色眼看就要消失在地平线之下。林川终于把喇叭举到嘴边:“停。”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觉从地狱里出来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起来,所有人都趴进了泥水里。
王野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浅滩上,看着头顶的天空,胸口剧烈起伏。他整个人就这么躺在泥水里,两腿伸得笔直,手臂垂在水面上,不听使唤地微微发抖。
马东脸朝下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郑军用脚踢了踢他的腿:“还活着没?”
马东从泥里抬起一只手,竖起大拇指晃了晃,又放下去。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林川又吹了哨子。
浅滩上趴着的菜鸟们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王野从浅滩上站起来,泥水往下淌,他把作训服袖口上的泥拧了一把。
旁边的马东也从泥水里爬起来:“操。又集合?刚喘了口气。”
“别废话。”郑军从旁边走过来,“走吧。”
七八十号人从浅滩上爬起来,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往集合点走。走了没几步,他们就看见集合点旁边摆着的东西了。
一挺95式轻机枪架在三脚架上,枪口对准的方向是一片泥潭。
泥潭比昨天那个还大,长度目测得有一百米出头,宽度大概二十来米。
泥潭两侧各架了一排探照灯。
韩磐站在机枪旁边,正在调三脚架的高度。
顾正阳站在泥潭对面,手里拎着一箱子弹。他把子弹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弹链,在手里抖了抖。
赵海和许鹏飞站在泥潭两侧,每人手里端着一把95式步枪。
孙健蹲在泥潭尽头的土坡上,面前架着一台摄像机,正在调焦距。
菜鸟们在泥潭前面站成了几排,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挺机枪。
林川走到机枪旁边,一只手搭在机枪的枪匣上。
“低姿匍匐。”他开口了,“二十趟。每趟一百米。来回算一趟。”
“匍匐高度不准超过四十五公分。超过的,扣分。爬得慢的,扣分。中途停下来的,扣分。”
林川用手指弹了一下机枪的枪管。
“这挺机枪,会在你们头顶上方平射。子弹高度四十五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