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八十米的时候，王野的手臂已经酸得快撑不住了。
但他不敢放慢速度，头顶的子弹还在飞，他感觉那些子弹离他的头顶越来越近了。
其实子弹的高度没变，是他自己的恐惧在放大每一发子弹的威胁。
爬到一百米，他摸到了泥潭尽头的土坡。他翻过土坡，趴在土坡背面大口喘气。
然后他才想起这是来回算一趟，他还得往回爬。
王野翻过土坡，重新趴进泥潭里。
往回爬的时候，子弹是从正面飞过来的。他能感觉到子弹迎面而来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比背对子弹更强烈，他每往前爬一步都能感觉到心脏在狂跳。
又爬了五十米，他碰到了马东。
马东正趴在泥潭中间，速度很慢。
王野爬到他旁边：“马哥，别停。”
“不停。”马东的声音很沙哑，“子弹贴着我耳朵飞过去的，我听到它响了。”
“那就继续爬。”
马东咬着牙继续往前蹭。
又爬了四十米，他碰到了郑军。
“还有十米。”郑军说了一声。
三个人一前一后爬过终点线，翻过土坡，然后重新翻回去开始第三趟。
子弹一直在飞，一秒都没停过。
第三趟的时候，有人趴在泥潭中央哭出了声。
是一个一期士官，他一边哭一边爬，尽管如此他也没停。
王野从他旁边爬过去的时候没说话。他知道这个人能撑下来，因为哭出来的人比憋着的人更能扛。
第五趟的时候，有人再也爬不动了。
一个上尉趴在泥潭里，两只手撑着地面，身体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咬着牙想继续爬，但手肘撑了不到两秒又趴下去了。
林川走到泥潭边上，低头看着他，问道：“还能不能爬？”
那个上尉从泥里抬起头看着林川。
“能。”他沙哑道。
林川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上尉用两只手重新撑着地面，慢慢往前蹭。
第八趟的时候，韩磐换了第二根枪管。
第十趟的时候，又有人退出了。
是一个一期士官。他爬完了第十趟，翻过土坡之后直接瘫在了地上。他躺了好一阵，然后慢慢坐起来，把号码布从胸口摘了下来。
“我撑不住了。”他看着林川，“我爬完了十趟，但我撑不到第二十趟了。”
林川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号码布放在地上，站起来走了。
第十二趟的时候，顾正阳也换了枪管。
赵海和许鹏飞轮流开枪。
王野爬到第十五趟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现在不是在用手臂爬，是在用整个躯干往前蹭。
他把肩膀顶进泥里，用腰腹的力量带动身体往前滑，手肘只是辅助支撑。
头顶的子弹还在飞。但已经不再让他恐惧了，他习惯了。
他不再去想子弹离自己的头皮有多近，不再去想韩磐的枪口会不会突然压低。
他只想着爬完二十趟。
第十六趟。第十七趟。第十八趟。
爬到第十九趟的时候，马东突然听到头顶一声尖啸，然后感觉到头顶一阵灼热，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顶部飞过去。
“操！”马东趴在泥里不敢动了，“差点被爆头！”
“没事吧？”郑军在他后面喊了一声。
“没事！”马东咬着牙重新开始爬，“头盔还在！”
王野在前面喊了一声：“还有两趟！爬完就结束！”
第十九趟爬完的时候，六十多号人里又少了几个。有人实在撑不住了，爬到中途放弃了。
最后一趟。
王野爬进泥潭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往前蹭。
五十米、六十米、七十米、八十米、九十米、一百米。
他翻过土坡，趴在泥地上，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过了一会儿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回泥潭起点位置。
马东翻过土坡的时候整个人直接滚下来，脸朝下趴在泥里不动弹了。
郑军翻过土坡的时候也趴了下去，两个人都喘得说不出话。
又过了一会儿，最后一个人翻过土坡。
林川把一只手举起来。
韩磐停止了射击。
林川走到泥潭边上，低头看着趴在土坡后面的这帮人。
“二十趟，爬完的人。恭喜你们。”他说了一声，然后偏过头朝韩磐看了一眼，“带回去。”
韩磐从机枪后面站起来，他看着登记板上的数字，在最后面又划掉了几个编号。
王野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马东和郑军旁边。马东还趴在地上，郑军已经坐起来了。
“走了。”王野把马东从地上拉起来。
三个人互相搀着往营地走。
凌晨三点。
仓库里鼾声此起彼伏。
王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军毯从身上滑下去一半。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手指刚碰到毯子，就听到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门口方向传来。
他的眼睛瞬间睁开。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坐了起来，右手同时拍向旁边的马东。
“马东——”
话没说完，三颗黑乎乎的东西从门缝里滚了进来。罐口喷出的白色烟雾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比任何警报都管用。
“操！”王野一把扯起军毯捂住口鼻，一脚踹在马东腿上，“瓦斯弹！起来！”
马东被踹得翻了个身，还没睁开眼就被瓦斯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直接从稻草上弹起来，眼泪瞬间飚了出来。
“又来！妈的——又来！”马东抓起外套往脸上一捂，“这他妈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郑军已经站起来了：“别吼了，省点力气。”
整个仓库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又来！”有人在黑暗中吼道。
“操！这门又是从外面锁的！”
“别挤！别挤！都他妈别挤！”
仓库外面传来韩磐的声音。
“所有人，穿好衣服，门口集合。最后出来的五个，扣两分。超过两分钟没出来的，扣五分。计时现在开始。”
铁门被拉开了。
没有人犹豫，六十多号人连滚带爬地从仓库里冲出来。
王野冲出门的第一时间就把湿外套从脸上拿开，大口吸了两口新鲜空气，然后弯腰把鞋带系紧。
马东蹲在旁边一边系鞋带一边骂：“妈的，天天晚上扔瓦斯弹，这帮教官是不是不用睡觉？”
“别废话。”郑军把作训服穿好，“快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