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谁也不知道。”老板摇了摇头,“天快黑的时候就被人领走了。往哪个方向走的,没人注意。反正第二天一早又蹲在街上了。”
“就没人觉得不对劲?”
“当然觉得不对劲了。”老板压低声音,“你想啊,谁家正经孩子天天蹲在街上要饭?”
“穿的破破烂烂的,大冬天连件棉袄都没有。有人给吃的不要,只要钱。这哪是正常要饭的?”
“有人报警了吗?”
老板看了林川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怎么没有?就上上个月,信用社门口那个小女娃,冻得嘴唇发紫,蹲在风口里直哆嗦。”
“有个过路的妇女看不下去了,跑到派出所报了警。”
“结果呢?”
“结果个屁。派出所的人来了,那帮孩子全不见了。”
“连个人影都没找着。那妇女气得在派出所门口骂了半个钟头,骂完了也就完了,孩子该蹲还蹲。”
“警察来之前他们就跑了?”
“可不是嘛。”老板敲了敲柜台,“这帮人精得很。派出所那边刚有动静,他们比谁都快。”
“有人通风报信。后来又有好心人报过两次警,次次扑空。时间长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林川接着问:“通风报信的人是谁,有人见过吗?”
“没见过。但我猜,这镇上肯定有他们的眼线。”
老板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经过,才继续说道:“这帮人绝对不是外地的。外地人不可能对派出所的动静这么清楚。”
“能在警察来之前就把所有孩子都收走,肯定有人在派出所附近盯梢。而且那个盯梢的人,一定是本地人,对镇上的每条巷子都熟。”
林川点了点头:“老板,您再想想。这半年里,这镇上除了这些要饭的孩子,还有没有别的异常?”
老板想了想:“要说异常,倒也有。这半年里,镇子西边那片老房子,租出去不少。”
“有些外来的人,短租一两个月就走。有时候大半夜的,能听到面包车的声音。”
“面包车?”
“对。就是那种没牌的面包车。有时候半夜两三点,能听到车开进老居民区的声音。”
“咱们这镇上,有车的人家屈指可数,谁家半夜开车?肯定不是本地人。”
林川又从货架上拿了两包烟放在柜台上:“老板,这两包烟我也要了。再跟您打听一个事。”
“最近这几天,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七岁左右、穿蓝色塑料凉鞋的男孩?”
老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注意。这街上的孩子太多了,哪记得住穿什么鞋。”
“谢谢您了。”林川付了钱拿起烟和水,转身走出杂货铺。
林川又走访了三四家商铺。
菜市场南边的肉铺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说话嗓门大,心眼倒不坏。
林川在她摊上买了半斤猪头肉,边聊边问。
肉铺老板娘的说法跟杂货铺老头差不多。
这群孩子从去年腊月开始出现在镇上,隔一阵子换一批面孔。
有人专门盯着他们。晚上被统一带走。报过警,但每次警察来之前人就跑光了。
“有一次我还特意留了个心眼。”老板娘道,“我看那个蹲在菜市场门口的男娃实在可怜,就趁那帮人不在的时候,偷偷问他是哪里人。”
“他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老板娘叹了口气,“就摇头。我再问,他就把头低得更低了。我看得出来,那孩子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怕什么?”
“怕挨打吧。”老板娘继续道,“那帮人下手黑着呢。”
“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一个娃藏在袜子里的两毛钱被翻出来了,被一个穿夹克的男的拽着头发拖到巷子里。”
“打的什么样我不知道,但那孩子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一个六七岁的娃,打成那样,畜生都不如。”
“那个穿夹克的是他们的头儿?”
“不像头儿。像管事的。我见过几次,每次收钱的都是他。但真正的大头儿,我从来没见露过面。”
“你怎么知道有真正的大头儿?”
“这还用问吗?”老板娘压低声音,“光这四五个孩子,一天讨的钱少说一百多块。”
“一个月就是三四千。这钱不可能全进了那个穿夹克的口袋。他肯定要把钱往上交。这背后肯定还有人。”
林川又问:“老板娘,这镇子西边那片老房子,您去过没有?”
“去那干啥?那地方乱得很。”老板娘摆了摆手,“早几年那地方住的都是老街坊,后来老街坊搬的搬走的走,房子都租出去了。”
“现在住那儿的什么人都有。我劝你别去,那地方不安全。”
“怎么个不安全法?”
“说不清楚。反正那地方晚上没灯,路又窄,拐来拐去的像个迷宫。去年有个收废品的老头进去收废品,被人打了一顿扔在巷口。”
“问他是谁打的,他说没看清。从那以后,就没人敢晚上去那边了。”
林川道了谢,又往车站方向走了走。
车站东边有家小旅馆,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坐在门口嗑瓜子。
林川走进旅社,说想开间钟点房休息一下。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块。”
林川付了钱,女人领着他上了二楼一间小房间。
林川站在窗口往广场上看了一眼。
那个蹲在台阶下面的男孩还在,鸭舌帽蹲在车站西南角的巷口,隔一会儿就往男孩的方向看一眼。
女人把钥匙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老板娘,问一下。”林川叫住她,“这车站附近那几个要饭的孩子,您见过没有?”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林川:“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看着孩子可怜,想打听打听。”
“别打听了。我劝你别多管闲事。那帮人不好惹。”
“您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女人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上次有人报了警,第二天那个报警的人家门口就被泼了粪。那帮人知道是谁报的警。”
“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哪知道。”女人打开门往外走,“总之你别多管闲事。住完就走。别在镇上惹麻烦。”
门被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