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街上的人流慢慢散了。
菜市场门口的摊贩开始收摊。
信用社关了门，汽车站候车室里只剩几个等夜班车的旅客。
林川和王野在车站广场对面的巷口碰了头。
“我这边摸清楚了。”
林川把肉铺老板娘和旅馆女人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这帮人在镇上至少活动了半年。报过警，没用。有人在派出所附近盯梢，警察一来他们就撤。”
“镇子西边那片老房子，大概率是他们的窝点。那边住的外来人口多，巷道复杂，本地人都不敢晚上过去。”
王野点了点头：“我这边也摸清楚了。那个穿夹克的收钱路线是固定的，车站、信用社、菜市场、汽车站，四个点挨个收。”
“收完钱之后他从西边那条窄巷子穿出去，往镇子西边走。”
“他每次都走同一条路？”
“同一条。从窄巷子穿出去之后，沿着土路往西走到头，然后就进了老居民区。我怕打草惊蛇，没跟进去。”
两个人站在巷口，看着街上最后几个乞讨的孩子。
菜市场门口那个男孩已经站起来了。他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站在菜市场门口等着。
信用社门口的女孩也站起来了。
汽车站台阶下面的男孩也站起来了。
“这是到时间了。”王野看了一下手表，“每天这个点，他们开始收孩子。”
没过多久，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从镇子西边开过来。
面包车没有车牌，车窗上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面包车在菜市场门口停了一下。那个男孩端着搪瓷缸子跑过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面包车继续往东开。信用社门口的女孩也上了车。然后是汽车站门口那个男孩。
最后在车站西南角，那个鸭舌帽也钻进了面包车。
面包车掉了个头，沿着来路往西开去。
“走。”林川压低声音。
两个人快步跟上。
面包车拐进镇子西边的土路后，车速明显放慢了。
林川和王野没有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土路南侧的一条排水沟摸过去，走了大概三百米，林川举起右手，五指并拢。
王野停住脚步。
前方不到五十米，土路拐角处蹲着一个人。
那人蹲在一棵树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工装，脚边放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个破编织袋。
“放风的。”王野压低声音。
林川点了下头。
土路拐角再往前不到一百米，就是镇子西边那片老居民区。
这片居民区主街是水泥路，这儿是土路。
主街是两层小楼，这儿全是一层的青砖平房和红砖自建棚，但是巷道四通八达。
两个人退回到土路南侧一片废弃的砖窑后面。
林川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他蹲在土路拐角，视野能覆盖整条土路。任何从镇上方向过来的人，他在三百米外就能看见。”
“而且他旁边那辆自行车随时能骑走，一有情况，他蹬上车几秒钟就能拐进巷子里报信。”
“土路拐角一个放风的，窝点门口肯定还有至少一个。这还只是明哨。如果窝点里有暗哨，我们摸过去会被包抄。”
王野看了看天色，再有一会儿天就全黑了。老居民区里没有路灯，天黑之后能见度会降到最低。
“等天黑再摸？”王野问。
“等天黑。先从外围绕一圈，摸清楚窝点的具体位置和进出通道。然后找制高点，远距离观察。”
天黑透了。
准备好后，两个人从排水沟里摸进了老居民区。
老居民区的巷道比白天在远处看的还要复杂。
房挨着房，墙贴着墙。巷道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最宽的地方也不到两米。
林川走在前面，每到一个拐角就停下来，先探出半个头看一眼，确认没人，再打个手势让王野跟上。
走到第三条巷道的拐角时，林川突然停住了。
王野立刻贴住墙壁，屏住呼吸。
巷道前方不到二十米，一栋青砖老屋的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正跟旁边一个人说话。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不像是在聊什么正经事。
院门是铁皮的，院墙大概两米高，墙头插着碎玻璃片。
林川退回拐角后面，压低声音对王野道：“第二个放风的。院门口两个。”
“这窝点守得够严实的。”
“院门铁皮，墙头有玻璃，门口两个人。这还只是我们能看到的。里面有没有人不知道。”
“从后面绕。”王野道。
两个人绕到青砖老屋后侧的时候，发现这是一栋“回”字形结构的老式民房。
前面是院子和正房，后面有一排后罩房，中间是个小天井。这种结构在石板镇的老房子里很常见。
但它的后罩房紧挨着另一栋废弃的民房，两栋房子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
林川钻进两栋房子之间的夹缝。夹缝里堆满了杂物，他小心翼翼地把杂物挪开，清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路。
走到夹缝中段的时候，后罩房的墙面上有一扇窗户，窗户上焊着铁栅栏。
林川把耳朵贴在窗户旁边。
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个男人的声音。
“三子，今天收了多少钱？”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更里面的房间传来：“今天一共差不多两三百。”
“还行。”
“大哥，那几个新来的还不老实，老想跑。”
“打。打到老实为止。”
“昨天那个小丫头又哭了半夜，让老四拖到后院关了一宿。”
“哭就让她哭。哭累了就不哭了。”
林川听着里面这两个人的对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继续往里听。
里面安静了大概一分多钟，然后又有动静了。
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妈……”
然后是一声闷响。
“闭嘴。再哭就把你扔到后院跟那个丫头一起关着。”
孩子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林川把手从窗户上移开。
王野蹲在夹缝另一头，他看到林川走回来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
“什么情况？”王野压低声音问。
“窝点就在这栋房子里。”林川低声道，“里面至少有四五个孩子。而且屋里至少有四个成年人。”
“孩子们怎么样？”
“在哭。被打了。”林川看着王野，“有人被拖到后院关起来了。”
王野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