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整夜没熄。
赵成钢坐在主审位上,面前摊着一沓讯问笔录,他从凌晨三点审到天亮。
对面铁椅子上铐着的是吴老三。
这老小子从进了审讯室就跟没事人似的。
“吴德贵,我再问你一遍。”赵成钢声音都问哑了,“这批孩子是从哪来的?”
“买来的呗。”吴德贵眼皮都不抬。
“从谁手里买的?”
“不认识。道上的人介绍的,姓什么都不知道。交易完各走各的,从不留名。”
“那你怎么联系他?”
“他不联系我,我就不联系他。”吴德贵抠了抠指甲缝里的泥,“干这行的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处。”
“问了就是不懂规矩,不懂规矩的人在这行活不长。”
赵成钢一拍桌子:“你这套说辞从凌晨说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改过。你们十一个人,每个人说的都一样。是不是提前串过供?”
吴德贵抬起头看了赵成钢一眼,道:“警官,您这话说的。我们被你们抓的时候各在各的屋,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怎么串供?”
“大家说的都一样,那是因为说的都是实话。”
赵成钢正要发作,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川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赵成钢面前,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
“赵所长,让我来问问。”
赵成钢看了林川一眼,压低声音道:“这帮孙子嘴巴硬得很。十一个人,分三间审讯室同时审,问出来的东西都是统一说辞。”
“我来问。”林川接过赵成钢手里的讯问笔录翻了一遍。
吴德贵的供述、老六的供述、擦枪那人的供述、门口岗哨的供述,四份笔录放在一起比对,回答的几乎一字不差。
“他们受过训练。”林川把笔录放下,“你说他们被抓的时候连句话都没说上,那是因为这些话在他们入伙之前就背熟了。”
赵成钢眉头锁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这背后还有个更专业的组织?”
林川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审讯桌前,把那几份笔录并排摊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样是从养殖场饲料仓库搜出来的通讯设备,另一样是那两本蓝皮账本。
吴德贵看到卫星电话的时候,转手铐的手指停了一下,被林川看到了。
“吴德贵。”林川开口了,“我先不问你孩子的事。我问你这电话的事。”
吴德贵没说话。
林川把卫星电话拿起来:“这个型号国内没有卖的。频段覆盖东南亚三个国家,加密模块是军用的,普通走私货搞不到这东西。”
“一部电话的钱,够你们在泙洞村买半栋楼。谁给你配的?”
“一个在镇上收木耳的生意人,我不认识。”吴德贵道,“他出钱,我出力。他只管收货,我管找孩子。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林川把账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那这个呢?”
账本上记录着日期、代号、交易金额。
林川指着其中一行:“这上面的代号,丁-07、丙-12、甲-03。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随便起的,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川又往下翻了几页,指着另一行,“那同一个孩子,为什么在你本子上是丙-12,在老六的本子上是南-07?”
吴德贵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每个窝点编号不一样,方便交接的时候对账。”
“所以你们每个窝点有自己独立的编号体系,孩子在不同窝点之间流转的时候重新编号。”林川道。
“能管理这么多窝点、统一编号体系、统一账本格式、统一通讯装备,这不是几个地痞流氓能干的事。”
林川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吴德贵旁边,道:“你知道这两本账本上记录了多少孩子吗?”
吴德贵盯着账本,没说话。
“一百一十七个。”林川替他回答,“这还只是你经手的,不包括其他窝点。”
“你们这张网,遍布至少三个省、四个边境乡镇。每年经手的孩子,少说两百个起步。”
“吴德贵,你觉得自己在里面算个什么角色?”
吴德贵有些急了:“我就是个跑腿的。负责接货、中转、送货。赚的是辛苦钱。”
“每个孩子从我手里过一趟,我拿五百块。其他的我一概不知道。”
“一概不知道。”林川道,“那你总该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些孩子被送出境之后,去了哪里?”
吴德贵又沉默了。
林川走回桌前,拿起卫星电话。
“这部电话的通话记录,技术部门已经在调了。等通话记录调出来,你跟境外哪些号码通过话、通话时长多少、频率多高,一清二楚。”
“你现在说,还能算你主动交代。等技术部门把证据摆在你面前,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吴德贵看着林川手里的卫星电话,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本账本。
审讯室里安静了将近两分钟。
“我说。”吴德贵终于开口了。
赵成钢立刻拿起笔。
“你说的对,我只是个跑腿的。我的上线不在这边。”
“每个月初,这部电话会响一次。打电话的人告诉我这个月要多少货,什么类型的货,男孩几个、女孩几个,多大年龄,什么时间在哪里交接。”
“我按照他的要求准备货,然后在指定时间送到指定地点。送到之后我走人,有人接货。接货的人我不认识,每次都不一样。”
“货款的尾款,每个月月底打到我在境外银行的一个账户上。”
林川问道:“打电话的人是谁?”
吴德贵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打电话从来不报名字,用的也是处理过的声音。”
“那你怎么确认他是你的上线?”
“暗号。”吴德贵道,“每次通话开头,他先说一串数字,我对上暗号,他才开始说正事。”
“暗号每个月换一次,上个月月底通过短信发到这部电话上。”
“这部电话的通话记录里,除了每个月初那次通话,其他时间的通话是谁?”
“其他窝点的联系人。货不够的时候,我从别的窝点调。货多了,我往别的窝点送。这部电话只能跟其他窝点联系,不能往外打。”
“也就是说,你的上线可以用这部电话打给你,但你不能用这部电话打给他?”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