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点了一下头。
“你们在境外有据点?”
“有。”吴德贵的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在边境线外面大概三十公里。叫帕基。”
“那里有一个很大的中转站,所有从境内送出去的货都在那里集中,然后再分发到下游。”
“帕基的中转站是谁在管?”
吴德贵抬起头看着林川,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在这一行干了两年,连那个人的面都没见过。”
“我只知道道上的人都叫他‘蛇头’。但他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是哪里人,我一概不知。”
林川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吴德贵面前。
照片上是陈小树。
“这个孩子,是三天前从石板镇转到你手里的。你知道他是从哪个县拐来的吗?”
吴德贵看了一眼照片,道:“我知道这个孩子。石板镇送来的四个里面,这个最不听话。打了好几次才服软。”
“我问你他是从哪来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从北边过来的。具体哪个县,石板镇的人没跟我说。规矩就是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谁拐的他?”
“不知道。拐孩子的人不跟我们直接联系。他们把孩子送到中转站,中转站再分发到各个窝点。”
“这条线上,每个人的分工是定死的。拐人的只管拐,中转的只管中转运送,训练的只管训练,收钱的只管收钱。”
林川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迅速整合了一遍。
拐卖、中转、训练、乞讨、跨境转运、洗钱,这是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每个环节有专人负责,环节之间用暗号、加密通讯、单线联系的方式衔接。
底层的人只知道自己的上一环和下一环,对整个网络的结构一无所知。
就算抓了底层的人,也摸不到核心。
就算端了一两个窝点,网络的其他部分照样运转。
“还有一个问题。”林川又问,“你们这十一个人,是不是都受过统一的审讯应对训练?”
吴德贵抬起头看了林川一眼,道:“入伙的时候,每个人都发一份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口口相传的。”
“几条规定:第一,被抓了只承认自己做的事,不供上线,不供下线。第二,统一说辞,只认本地中转,不认跨境运输。”
“第三,审讯的时候不许慌,不许哭,不许求饶。谁要是破了规矩,就算出来了,道上也会有人收拾他。”
“道上会有人收拾他?”林川追问,“谁收拾?蛇头的人?”
“不知道。反正有人。”吴德贵很是害怕,“去年有个窝点被端了,里面有个软骨头把上线供出来了。”
“那个人后来出来了,不到一个星期就失踪了。他家里人报警,警察找了三个月,在界河里捞上来一具没手没脚的尸体。”
“你亲眼见过那具尸体?”林川问。
“没有。”吴德贵摇了摇头,“但道上的人都这么说。没人敢验证真假,也没人想验证。”
林川站起来走到审讯室门口,推门进了隔壁的观察间。
王野正靠在墙上。
“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王野的脸色不太好看,“一百一十七个孩子,还只是他一个人经手的。这张网比咱们想象的大得多。”
林川走到桌前,把那两本账本和卫星电话的照片铺开。
“从吴德贵交代的情况来看,这个网络至少有三个层级。”
“最底层是街上的乞讨点和乡镇窝点,负责孩子的日常控制和乞讨管理。”
“中间层是石板镇、泙洞村这样的中转站,负责区域内的孩子流转和调度。”
“最上层在境外,控制整个网络的资金流、信息流和跨境运输通道。”
王野道:“底层的人接触不到上层。上层的人通过加密电话和单线联系遥控底层。”
“就算我们把境内的窝点全端了,只要上层还在,他们随时可以重建网络。”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敢把窝点设在边境线上。”林川道,“他们的根不在境内。境内只是他们的前端执行层,核心命脉全部藏在境外。”
“那咱们怎么办?顺着吴德贵交代的线索查到境外去?”
“那超出了我们的权限。”林川道“跨境执法涉及两个国家的主权问题,不是我们一个特种突击队能决定的。”
王野走到他旁边:“但是这些孩子如果被送出境,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不是继续乞讨就是被卖进地下产业,甚至更糟。”
林川叹了口气,道:“我们先把境内能做的工作做到位。把所有窝点的信息整理出来,交给省厅协调各地警方同步打击。”
“同时把境外网络的情报整理成报告,走军区渠道上报。上面有上面的处理方式。”
上午八点,审讯全部结束。
十一名嫌疑人被押回看守所,二十一名孩子经过镇卫生院的检查后,被临时安置在新塘边防派出所的会议室里。
新塘边防派出所的院子里,三辆武警巡逻车依次发动。
林川看着那些孩子被挨个抱上车。
镇卫生院的大夫说,每个孩子身上都有伤。
赵成钢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院子里走出来。
“林教官,这是全部案件材料的复印件。”赵成钢把档案袋递过来,“包括审讯笔录、账本复印件、通讯设备的技术分析报告,还有二十一名被解救孩子的身份登记表。”
林川接过档案袋,翻开检查了一遍。
“石板镇那边李所长已经协调好了,两个案子的材料会合并上报省厅。”赵成钢继续道.
“你们追了两天两夜,从石板镇一路追到泙洞村,端掉了两个窝点,解救了三十多个孩子。这份功劳,我会如实写在协查报告里。”
“功劳不功劳的无所谓。”林川把档案袋合上,“账本上记录的上下游窝点,涉及至少四个省七个边境乡镇。”
“这些线索我已经整理出来了,你上报的时候一并附上。”
“放心。省厅那边收到材料,肯定会组织跨省联合打击。”赵成钢道。
林川道:“境外的事,超出了你们派出所的权限。我会通过部队渠道上报。”
赵成钢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在边境线上干了十几年,知道有些事不是基层派出所能碰的。
“行了,不耽误你们了。”赵成钢伸出手,“林教官,这次多亏了你们。”
“以后有什么需要新塘边防派出所配合的,一个电话,随叫随到。”
林川握住他的手:“赵所长客气了。孩子们的事,辛苦你们后续跟进。尤其是那些被拐时间长的,心理创伤不轻,需要专业人员介入。”
“已经联系县民政和妇联了,他们会派专人过来做安抚工作。”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