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温声道:“你爸爸说得对。你是男子汉,现在叔叔需要你帮忙。”
严小山抬起头。
“一会儿叔叔要把你右边那块石头搬开,你得往左边再缩一点。可以做到吗?”
“可以。”
林川把绳子绕过横梁,在另一头打了个结,又用撬棍别住墙角的几块活动砖。
通道狭窄到他的双肩都被墙体卡住,两只手操作时,稍微用力大一点,后背就会碰到身后的碎墙。
“小山,你听叔叔的话。待会儿叔叔要往你那边挤过去一点,你抱着书包,缩起来,不要动。”
“好。”
林川把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撑地,侧着身子往严小山的方向又挤进了半米。
这半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身体正好挡在严小山和那道不断掉渣的裂缝之间。
“叔叔,你离我好近。”严小山小声道。
“对,叔叔就在这儿,哪也不去。”林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他开始徒手清理严小山脚下的碎砖和渣土。
每一块石头搬开之前,他都会先观察它与周围结构的受力关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朝阳,我已经接触到孩子。现在开始往外送,你们随时准备接应。”林川对着对讲机道。
“王野他们在路上,最多十分钟到。林队,你别硬来,我们马上到!”
林川看着头顶那道裂缝又掉下一片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他把严小山腿旁的碎石全部清开。
“来,把书包给叔叔,叔叔先把它送出去。”林川伸出手。
严小山把书包递过来。
林川用绳子把它绑在腰侧,然后转过身,对严小山道:“现在,我要抱着你往外挪。”
“你搂紧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胸口,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抬头。”
“好。”严小山张开手臂。
林川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
“我们走了。”林川轻声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地面开始颤。
那颤抖来得突然、剧烈、没有一丝预兆。
林川脚下的碎石瞬间崩散,刚刚还勉强支撑的墙体猛然下沉。
残墙、横梁、碎砖、水泥块,雨点般朝他砸了下来。
“林川!”
对讲机里传来王野的狂吼。
林川根本来不及回答。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前一扑,把严小山整个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和肩膀顶住了砸下来的横梁和砖石。
“砰!”
沉闷的撞击声里,林川感觉自己的脊椎快要断开了。
那一刻,他痛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鸣成一片。
“咳……”他咳出一口带灰的血水。
“叔叔!”严小山的声音又尖又颤。
“别怕……别怕……”林川的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头顶的废墟还在下坠,塌落没有停止的迹象。
“林川!林川你还活着吗!快回话!”对讲机里王野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川强撑着把左手从碎石里抽出来,摸到对讲机。
“活着……”他张了张嘴,“别……进来。”
“操!”王野急得在频道里嘶吼,“韩磐!带人过来!林川被埋了!位置B-17东侧!快!”
陈朝阳的声音也在频道里响起:“我们正在赶!林队,你坚持住!”
林川没力气再回话。
他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撑住背后那根横梁上。
那横梁不知有多重,压得他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叔叔……你流血了……”严小山带着哭腔。
“没有。”林川闭了一下眼睛,又猛地睁开。
他必须保持清醒。
“叔叔没事。我们玩个游戏,看谁先睡着,好不好?”
“我不要睡……爸爸就是睡着了叫不醒……”严小山哭了出来。
林川的心疼得比后背还厉害。
“你说得对,男子汉不睡。”他把声音放轻。
“叔叔也不会睡。我们就在这儿,等外面的叔叔进来。他们很快就到了。”
“嗯。”严小山把脸埋进林川的胸口。
林川感觉到孩子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服。
他抬头,视线已经模糊。
头顶是一块摇摇欲坠的墙板,正被那根横梁勉强撑住,而横梁自身的断裂处,还在不断掉下碎渣。
这一刻,林川忽然想起爷爷林保国说过的那句话。
有些路,看着是死路,但总得有人去走。
他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
“叔叔……”严小山带着剧烈的颤抖道,“叔叔……你身上好重……”
林川想说话,一张嘴救咳了两下:“别……别动。”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叔叔,天好黑啊……”严小山带着哭腔。
“黑……就闭上眼睛。”
“叔叔,你是不是很疼?”
“不疼。”林川把额头抵在碎石上,强迫自己清醒。
“叔叔骗人。”严小山哭了起来,“你刚才……都抖了……”
林川安抚道:“那是……冷。”
他一边说,一边试着动了动被压住的右手。
只动了一下,肩膀就传来撕裂一样的疼。
对讲机就在腰侧,但他用尽力气,也没能把手指伸过去。
外面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耳膜里只剩自己和严小山粗重的呼吸。
“别睡……听见没?”林川轻声道。
“嗯。”严小山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我们不睡。”
百米外。
王野和马东正疯了一样往前冲。
马东紧跟上去,边跑边朝对讲机里喊:“陈朝阳!B-17二次坍塌!林川还在下面!快带人来!”
陈朝阳那边也在跑:“我们正赶!你们小心!别乱了!”
“操他妈的余震!”王野边跑边骂。
碎石在脚下碍着他,他摔了一跤,但他根本没管,爬起来继续跑。
等王野和马东冲到B-17东侧时,烟尘还没散净。
原先那个还能侧身挤进去的缝隙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重新塌实的废墟。
像一座刚被翻过的山。
“林川!”王野扑上去,对着废墟狂吼。
没有回应。
“林川!”马东也喊。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侧耳去听。
废墟里只有风从钢筋缝隙里挤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