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战鹰一队二队的人都来了。
马东挤到最前面。
“川子,你就这么走了,我心里怪不踏实的。队里没你,总觉得少点啥。”马东道。
林川道:“你少来。每周的训练成绩,我一眼就能看出谁偷懒。你想我了就多跑五公里,当替我练了。”
马东苦着脸:“那还是别想你了。”
众人一阵笑。
段鹏走到林川面前,低声问:“队长,回去之后缺什么,给队里打电话。我请假也去看你。”
“你腿好了?”林川问。
段鹏道:“早好了。本来想去青川多干几天的,大队不让。”
“行了,都好好的。别一个个跟送别一样,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林川道。
“我不在期间,王野代理总队长。谁要不服他,先问韩磐。韩磐也不服,就等我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林队,你这可就小看我们了。王野当代理队长,我们保准给他上大活。”何志远起哄道。
“都滚蛋!你们少给老子找事就行!”王野没好气道。
韩磐走上来,把一条薄毯盖在林川腿上。
“路上冷,到家给大家报个平安。”韩磐道。
“知道了。”林川点头。
顾正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塞给林川一个小收音机。
“待在老家,没什么事就听听新闻。我们训练的时候,你听个响,当我们在。”顾正阳道。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林川问。
“攒的津贴。”顾正阳道,“没多少钱。你拿着用。”
林川把收音机握在手里,没再说谢。
陈朝阳和杨昭文、方治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队长,等你回来,我们给你接风。全队加餐!”
“对,老陈说了,到时候给你炖那只他藏了三年的老母鸡!”
“你得早点回来,别让我们等太久。”
林川听着,眼睛有点发热。
“行了,都别围着了!让人家林川走!”赵竞锐从后面走过来,把人群拨开。
他站到林川面前,低头看他。
“你小子,给我听好。回家养伤,就安安稳稳地养。别今天写训练总结,明天琢磨什么战术改革。”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身子骨给我养硬实了。其余的事,有我在,有黑鹰在。听明白没有?”赵竞锐道。
林川抬头看着他:“明白。”
“还有,每个月按时把康复情况报大队。县医院拍片复查的结果,寄复印件回来。少一次,等你回来了,我饶不了你。”赵竞锐道。
“是。”林川应道。
“上车吧。”赵竞锐挥了挥手。
王野和韩磐一左一右,把林川慢慢搀上后座。
车从省道拐下来,上了通往林家坳的那条砂石路。
王野一直瞄着后视镜。
“川子,快到你们镇上了。”
林川睁开眼,道:“慢点开,不着急。”
“我倒想快,这破路也得让我快起来啊。”王野打着方向盘道,“你腰行不行?不行我停路边歇会儿。”
“没事。”林川道,“你开你的。”
话刚说完,车轮碾过一个大坑,车身猛地一晃。
林川下意识抓住了车门扶手。
王野恨不得把方向盘拧下来:“操,这什么破路!回头我非得给你们县里写封信,让他们把路修修。”
“别贫了,马上到了。”林川道。
车子又开了十来分钟,还没拐过村口那道弯,王野就听见了前面的动静。
一阵震天响的喧闹声传来。
有锣鼓在敲,有鞭炮在炸。
“什么情况?”王野放慢了车速,探头往前面看。
林川也睁开眼,撑着座椅坐直了些。
村口的路边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踮着脚往路这边瞧。
路中央拉了一条红绸横幅,上面贴着黄纸字:热烈欢迎一等功臣林川同志光荣返乡。
横幅下面,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不知从哪折的野花。
村部的高音喇叭正放着军歌。
“好家伙。”王野把车缓缓停下,“这阵仗……比咱们军演结束还热闹。”
林川:……
他也没想到啊。
“你也没想到?”王野问。
“没想到。”林川道。
“那现在怎么办?直接开过去?”
“开过去吧。”林川道,“不能把人晾在路边。”
王野重新挂上档,车子慢慢朝村口驶去。
人群看到车来了,更来劲了。
锣鼓声更响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成一片。
“来了来了!林川回来了!”
“那是林川!一等功臣!”
“咱们林家坳出英雄了!”
孩子们追着车跑,大人们纷纷往这边涌,几个后生扯着嗓子喊。
王野把车停在一颗树下。
还没等他熄火,车外已经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
林川看见父亲和母亲就站在人群最前面。
母亲张翠花踮着脚,眼睛使劲往车里看。
父亲林大柱站在她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
爷爷林保国站在更后面一点,只往车里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去。
“把车锁上。”林川低声道。
“放心,丢不了。”王野下了车,绕到后座来开门。
车门一开,外面的热气裹着鞭炮的硫磺味、人群的嘈杂声一同涌了进来。
林川动了动腿,右手撑住车门框,想靠自己的力量下车。
王野一把扶住他的右臂,压低声音道:“别逞。这里几百双眼睛看着,你要是栽了,更难堪。”
林川没说话,手上收了点力,任由王野半扶半抱着把他从车里挪下来。
后面,韩磐从武装部的吉普车上抬下来一辆折叠轮椅。
这是出院时部队配的,本来王野一直嫌它不吉利,不肯往后备箱放。
这会儿,他把轮椅推到林川身后,按住他的肩:“坐。别犟了。”
林川慢慢坐了下去。
张翠花终于挤开人群冲了过来。
她蹲在轮椅前,双手抓着林川的手,仰着头看他。
“川儿……”张翠花喊了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妈。”林川叫了她一声。
张翠花上上下下地看他,一只手摸上他的脸,“这孩子,瘦成什么了……你不是写信说,就是小伤吗?怎么连路都……”
她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