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年岁渐长,兄妹二人也渐渐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孩子。
知意没有孩子。
知珩同样没有。
他与乌灵珠成婚多年,膝下一直空空。
年轻时无人敢多嘴,可年纪渐长,闲话便难免多起来。
尤其知珩如今官位越来越高,又是瓜尔佳氏这一支最出色的子弟。
总不能一直没有继承香火的人。
连宫里都渐渐有人议论。
知意听过几次,终于忍不住问哥哥。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孩子。”
知意直截了当。
“这么多年一个都没有,别告诉我真是缘分没到。”
那头沉默片刻。
“是我不想要。”
知意愣住。
“为什么?”
知珩只说了一句。
“我们是要走的人。”
知意一下安静下来。
这个世界再真实,对他们而言终究只是任务世界。
任务结束以后,他们还会离开。
孩子不是任务道具。
更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人。
既然注定要走,知珩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留下这样一份牵挂。
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嫂嫂知道?”
“知道我不想要孩子。”
“她同意?”
“嗯。”
乌灵珠的额娘当年便因难产去世,她自己对子嗣也没有太深的执念。
这些年若有人把无子的话说到知珩面前,他便直接将问题揽到自己身上。
久而久之,也没人敢去乌灵珠跟前多嘴。
瓜尔佳府的后院因此安静得不像高门大户。
没有妾室。
没有通房。
更没有为了所谓香火纳进来的女人。
夫妻二人或许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情爱,却相敬相伴多年,感情一直很好。
知意想了想。
“那以后怎么办?”
“过继。”
知珩显然早有打算。
从族中挑一个血缘较近、年纪尚小的孩子,记到夫妻名下,悉心教养,将来继承家业。
至于再往后的婚事,只等孩子长大以后再看。
乌灵珠娘家正好也有年龄相近的晚辈。
若将来双方性情合适,两家自然可以继续结亲。
若不合适,也不必强求。
知意听完只有一个评价。
“你是真的什么都提前想好了。”
“有备无患。”
知意对此十分放心。
哥哥从小就是这种性子。
走一步,至少看十步。
与其替他操心,还不如操心自己能不能活得比如懿久。
与此同时,后宫又添了一位皇子。
嘉妃再次生产。
这一胎是阿哥,排行十一。
弘历赐名永瑆。
知意听见消息时已经十分平静。
“母子平安?”
“平安。”
“那就好。”
这些年,金玉妍确实安分了不少。
大约孩子多了,要顾忌的东西也多了。
再加上知意掌宫以后,将六宫规矩和人事都理得比从前清楚,她很难再像早年一样四处伸手。
只要她安分,知意也懒得翻旧账。
宫中竟因此太平了段时日。
弘历忽然觉得精神有些不济。
起初只是早朝时略显倦怠,折子看得慢了些,连批朱的字都比往日潦草。
太医来请脉,只说是劳心过度、需静养调理。
弘历听了也没当回事。
直到他在御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竟莫名走了神,连身边宫女奉茶都没察觉。
这才隐隐觉得不对。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知意正靠在软榻上翻话本。
白芷小心翼翼道:
“皇上近来似有些精神不济,太医说是……劳累所致。”
知意头也没抬。
“劳累?”
她翻了一页。
“他最近是挺劳累的。”
白芷一愣。
知意语气平静补了一句:
“半年不到封了好几个答应,换谁都得劳累。”
白芷:“……”
这话她不敢接。
知意却像是随口一提,继续看话本。
“让太医院好好调理。”
白芷:“是。”
然而后宫里从来不缺“有心人”。
令嫔很快便得了消息。
她本就正愁近来圣宠不稳,听闻皇上精神不济,立刻动了心思。
当夜便命人送了一壶酒入养心殿。
——鹿血酒。
说是补气养身,最宜男子。
弘历本就略有倦意,又见她一片“心意”,便饮了几杯。
当夜果然精神大振。
第二日甚至比往日更有兴致。
连续献了几次,她的恩宠更盛。
却不料鹿血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翊坤宫。
如懿听闻以后,脸色当即变了。
鹿血性烈,偶尔饮用尚可,若仗着一时精神便频繁服用,反而容易伤身。
她担心弘历的身体,当即命人熬了醒酒汤,亲自送去养心殿。
偏偏今日养心殿里不只有弘历。
令嫔与几个低位妃嫔也在一旁伺候。
如懿端着醒酒汤进来,见案上还摆着半壶鹿血酒,眉头顿时皱起。
“皇上怎么又喝这个?”
弘历本就被前朝事务扰得心烦,闻言只淡淡道:
“偶尔饮几杯,无妨。”
如懿将醒酒汤放到他面前。
“鹿血酒性烈,皇上近来本就精神不济,更该仔细保养。臣妾让人熬了醒酒汤,皇上趁热喝了吧。”
弘历眉头微皱。
如懿却像是没察觉,继续道:
“后宫之中,诸人只知争宠献媚,臣妾是真心忧心皇上龙体。”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一转,目光扫过殿外方向。
“皇后娘娘近来事务繁忙,六宫之事多有疏忽,臣妾虽不敢僭越,却也不得不说一句——”
“皇上身体,总要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微妙。
弘历脸色沉了些。
如懿却仍未停。
“臣妾既为妻子,关心丈夫身体,自当劝谏。”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感动。
弘历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
他是皇帝。
私下里如懿念叨几句也就罢了,如今当着这么多人,她却像管教孩子一般,非逼着他当场把醒酒汤喝下去。
“朕一会再喝。”
语气已经明显冷了。
如懿却只以为他讳疾忌医。
“皇上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仍旧端着汤往前递。
令嫔低着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异色。
几位答应常在更是恨不得自己此刻根本不在养心殿。
弘历彻底没了耐心。
“够了!”
他抬手推开如懿。
原本只是想让她退开些,并没有用多少力气。
可如懿手里的醒酒汤“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如懿踉跄两步,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娘娘!”
容珮惊呼一声,连忙去扶,却已经来不及。
弘历脸色骤变。
“如懿!”
方才的不耐烦瞬间散了大半。
太医很快被召了过来。
怔了片刻,神色却从紧张渐渐变成了惊讶。
随后跪地道:
“恭喜皇上。”
“娴贵妃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
弘历愣住。
令嫔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谁也没想到,如懿多年难孕,竟会在这个时候有了孩子。
弘历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如懿,再想起自己方才那一推,顿时多了几分后怕。
“孩子如何?”
“娴贵妃只是受了惊,又兼近日劳累才会晕厥。腹中皇嗣暂时无碍,只需仔细安胎。”
弘历这才松了口气。
立刻命人将如懿送回翊坤宫,又赏下大批补品,嘱咐太医院仔细照顾。
只是这场面多少有些尴尬。
翊坤宫传出喜讯。
娴贵妃有孕了。
消息一出,六宫都有些意外。
知意同样如此。
如懿佩戴莲花镯多年,零陵香对身体影响不小,当初连太医都认为她日后受孕艰难。
没想到调养多年,身体竟一点点恢复了过来。
如今终于有孕。
弘历自然极为欢喜。
赏赐流水般送入翊坤宫,连太后都派人过去问了几句。
知意听完消息,第一反应却是摸了摸自己的脉。
养生。
必须养生。
系统迟迟不结算,如懿如今又身体健康、位居贵妃、还有了孩子。
她这个皇后若真在前头嘎了——
后果简直不敢想。
从那一天起,永寿宫的晚膳又提前了半个时辰。
知意郑重宣布。
“以后少油少盐,早睡早起。”
海兰听说后,还特意带着永琪过来看她。
“姐姐怎么突然想开了?”
“养生。”
“以前劝你早睡,你都不听。”
“今时不同往日。”
涉及一百积分和小命,别说早睡。
让她每日打一套八段锦都行。
当然。
话本还是得看。
那是精神食粮。
这边知意突然开始惜命,咸福宫里的高晞月听见如懿有孕,却沉默了许久。
茉心小心看着她。
“娘娘……”
高晞月坐在窗前。
窗外刚落下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她忽然问:
“她也能有孩子了?”
茉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懿也戴过莲花镯。
可她终究比高晞月幸运。
身体慢慢养了回来。
如今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而高晞月早已不可能。
多年寒症,加上从前的药物与零陵香,她的身体伤得太深。
这件事,她自己最清楚。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竟没有想象中那么恨。
如懿与她有过旧怨。
也互相看不顺眼过。
可真正让她一生无子的,从来不是如懿。
至于富察琅嬅——
当年永琏的死,已经成了她心里永远不能见光的秘密。
后来璟瑟远嫁。
永琮也没能活下来。
她曾经以为,自己看见富察琅嬅失去孩子会痛快。
可等那个人真的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失去,她心里的恨意却并没有因此变成多少快意。
如今富察琅嬅已经死了多年。
旧人旧事都快被岁月埋下去了。
高晞月忽然觉得累了。
“算了。”
她轻声道。
茉心一愣。
“娘娘?”
“算了。”
高晞月望着窗外的雪。
“她有便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