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闻言,皆是一愣。
赵有才先缓过来,皱了皱眉:
“安丫头,你听我一句劝。在这个村子里,你终究只是个外嫁来的媳妇,牛阿婆也只能勉强算半个村的人。你能帮她争取到这一步,已是尽了全力了。真的不必逞强。”
周德贵跟着点头,压低声音提醒:
“别忘了,周家人还看着呢。你莫要再节外生枝了。万一那边闹起来,更不好看。”
周文礼也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再劝,安柠却没给他机会。
她站在那里,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稳稳落进三人耳朵里:
“阿婆信了一辈子来生。这一世她没过好,我就想替她下一世的安稳铺铺路,不想让她走得空落落的。”
院子里静下来。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动,却谁也没再出声。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瓢水浇在各自的心头,把所有的道理、规矩、人情世故都淹了下去。
周文礼捻胡子的手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头别了过去。
安柠见三位长辈默许了,连忙拉着周念安退后半步,以孝女、孝孙的身份,端端正正地朝三人行了个孝礼。
“劳三位长辈费心了,后事拜托诸位替我办得体面些。”
声音不高,却听得人心里一沉。
周文礼在墙根下找了把旧竹椅坐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才开口:
“牛阿婆无儿无女,你若以干女儿的身份办丧,也算大事了。我帮你理一理,你心里也好有个底。”
安柠点点头,在他身侧站好,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脸上,像学生听先生讲课一样认真。
周念安在一旁听到,转身跑回家拿了手机,又快步跑回来,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族长爷爷,我能不能录个音?”
她鼻尖红红的,手机举在半空,小心翼翼地等着答复。
周文礼看了她一眼,昨日还风光无限的女状元,此刻哭得眼泡红肿,对一个孤寡老人的丧礼如此上心,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
他捻着烟的手顿了顿,心里涌上一阵欣慰,点了下头:
“录吧。难得你想得周到,录下来也好,免得忘了。”
周念安连忙按下了录音键,手机屏幕亮起一小片白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周文礼不紧不慢的声音,一句一句地交代着:
“这第二件是破孝,也就是准备孝服。按规矩,干女儿披半孝即可,你若是愿意披全孝也行,自己拿主意。”
安柠没有犹豫,开口应道:
“我披全孝,不碍事。”
周文礼点了下头,继续往下说:
“那就是重孝了,白布五尺,披在右肩。安安是干孙女,孝布短些,三尺就够。来吊唁的村里人,按亲疏远近分发孝布,这事我来安排,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帮忙裁布。”
周婶子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来裁,我手快!”
周文礼掐了烟,接着说:
“第三件是入殓,今晚就要办。牛阿婆应该给自己备好了寿衣和棺材。换上衣裳,把遗体从床上移到堂屋里,头朝内、脚朝外,脚前点一盏长明灯,灯不能灭。”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一旁的赵有才也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以前村里老人走,都是牛阿婆帮着梳洗入殓。她走了,这活儿倒没人能接了。”
安柠闻言,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大却稳稳的:
“我来吧。之前周家奶奶走,就是阿婆帮忙梳洗的,我在后面跟着学过一点皮毛,应该能做好。”
赵有才看向她的目光顿了一下。
现在的年轻人,对这种事多半避之不及,谁愿意沾手给死人梳妆穿衣?
可安柠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件事。
院子里却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非亲非故的,还是个天煞孤星,也不怕沾上晦气……”
几个妇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风里的碎纸片,飘过来又飘过去。
安柠像是没听见,目光始终落在周文礼身上,等他说下一句。
那些闲话她听见了,但她不打算理会。
周文礼见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便清了清嗓子,继续交代:
“入殓之后,当晚就要守灵。孝女孝孙跪在灵前,烧纸添灯油,一夜不能合眼。”
周德贵接过话头:
“晚上我安排几个周家的男丁轮流来陪着。”
话音刚落,村里几个叔伯便热络地应了起来,有人排前半夜,有人排后半夜,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商量自家的事一样自然。
安柠听着,心里烫了一下,转头朝大伙儿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涩:
“谢谢各位叔伯……谢谢大家。”
周文礼见状,声音沉了沉,接着往下交代:
“明天一大早搭灵棚、设灵堂,供亲朋好友们吊唁。有人来烧纸、上香,孝女、孝孙需跪在灵前磕头还礼。”
赵有才闻言,主动接过话头:
“这里面的规矩大,我熟,我来当知客先生吧。”
周德贵在旁边补充了句:
“办宴席的家伙事我来张罗,村里各家凑一凑,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有,这些都不用你操心。”
周文礼见两人主动认领了任务,声音缓下来:
“接下来的重头戏就是出殡。起棺之前,要摔盆。按老规矩,摔盆本该由长子或长孙执行,阿婆无儿无女……”
他顿了一下,看向安柠:
“安丫头虽是干女儿,但按旧俗,女人是不能摔盆的。”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声音松了些,
“不过如今也没那么讲究了,许多地方早改了规矩。你是干女儿,你来摔,也算名正言顺。”
赵有才怕安柠到时候手软,在旁边插了一句:
“盆要一次摔碎,摔得越碎越好。到时候别犹豫,一下砸下去,碎了就成。”
安柠正要开口应下,周念安却往前迈了半步,抬起头来,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族长爷爷,这个盆,我来摔,可以吗?”
三人齐齐看向她,神色皆是一震。
还是周德贵最先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他看着周念安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声音有些发颤:
“好孩子……可以的。你愿意给牛阿婆摔这个盆,她这一辈子,算是没白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
“你一个女状元亲自给她摔盆送终,阿婆来生定能投个好胎。”
一席话落进院子里,在场的人先是一怔。
随即有人低头擦了擦眼角,有人别过脸去轻咳了一声,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嘴唇一抿一抿的,眼眶全红了。
有人轻声说了句:
“牛阿婆这辈子……值了。”
声音不大,却像火星落在干草上,把满院人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都点着了。
一个孤寡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到头来有状元孙女亲手给她摔盆送终,这样的福分,多少人想都想不到。
有人为阿婆欣慰,有人被周念安感动,更多的人看向安柠母女,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