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礼见大伙儿的情绪都缓了些,才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交代。
他说话的语气比方才缓了不少,像一位老人在把自己的毕生经验一桩一桩交到后辈手里:
“摔盆之后,就算正式起灵了。起灵的时候,棺材不能落地——若中途落了地,那便是灵魂落地生根,就得在落地的地方下葬,这是大忌。抬棺的人叫八仙,我来安排,八个人步调一致,稳稳当当把阿婆送出门。”
“按老规矩,男孝子走在灵柩前头引路,女孝子跟在灵柩后头送行。安丫头,到时候你领着安安走在灵柩前头,手里拄着丧棒。哭丧棒用桐木做,阿婆是女的,取【母节在内,故杖取乎桐】的说法,这些我会提前备好。”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扇半敞的木门上,声音沉下去:
“起灵之前,还有一样事。要把牛阿婆生前用过的枕头拆开,把里头的荞麦皮连同枕套一起烧掉。枕头她枕了一辈子,里头装的都是她这辈子的梦,烧了,让她轻装上路。”
赵有才闻言,在旁边接了一句:
“路上还要撒纸钱,叫作买路钱。这个我来安排,让几个后生一路撒过去,免得阿婆路上被人为难。”
周文礼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从村里到坟地这一路,若有人家在门口设了香案祭拜,那叫路祭。咱们周家村的乡亲,但凡有心的,都会在自家门口摆一摆,烧炷香,也算送阿婆一程。你们做孝女孝孙的,到了跟前要磕头还礼,别失了礼数。”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又缓了几分:
“牛阿婆入不了周家祖坟,生前自己在村后山选了个向阳的荒坡,这事她跟我说过,我也同意了,那咱们就按她说的办。”
他看了安柠一眼:
“下棺的时候,盖棺的头三把土,得由孝子来撒。安丫头,这活儿该你来。你跪在棺盖前头,喊三声阿婆,然后撒土,旁人才能跟着填。”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念安,语气里多了一分柔和:
“填完土,按理说就要立碑。但刻碑需要时间,若来不及,等过些日子碑刻好了再立也是一样的。”
“送葬结束后,回到村里,还有最后一道——谢孝。”
“丧家要向来帮忙的乡亲们磕头行礼、分发利市,东西不多,就是个心意,谢大家伙儿这一程的辛苦。”
他说完这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把心里装着的一整本老规矩都倒干净了。
最后,他看了安柠和周念安一眼,目光里满是欣慰:
“安丫头,你听明白了没有?守灵、破孝、入殓、摔盆、起灵、送葬、下葬、谢孝……一样一样来,别慌,有我们这帮老家伙在旁边盯着,出不了差错。”
安柠站在晨光里,认真地点了点头。
听完全部流程,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她从口袋里掏出刚让周念安去拿来的一叠现金,双手递到周文礼面前:
“辛苦族长按正常流程帮我安排。这里有两万块,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添。”
周文礼看着那沓钱,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又劝了句:
“安丫头,你的情况大伙儿都清楚,没个正式工作,手头也不宽裕。这两万块你怕是攒了挺久吧?这一下全拿出来,万一隔壁那边知道了,又要闹。依我看,该尽的心尽到了就好,牛阿婆不会怪你的。”
安柠听了,没有回避,如实相告:
“族长你放心,安安大了,等她上了学,我就出去找活干。我有手有脚,钱往后还能挣。可阿婆的葬礼就这么一回,别人有的,我想让她也有。”
她顿了一下,又试探着开口,
“我想让阿婆在家停三天再上山——她生前替那么多人张罗过身后事,如今自己也该被好好送一回。”
周文礼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就按三天来置办。”
说完,他把钱收好,又补了句,
“村里就不收礼了,我让大伙儿带些香纸鞭炮,再带些自家的肉蛋菜、桌椅板凳过来帮忙。尽份心,比钱实在。”
周德贵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感叹了一句:
“说起来,牛阿婆活了七十二岁,村里谁家走了人,都是她帮着入殓的,也从来没收过一分钱。这份人情,周家村的人该还。”
赵有才一直没说话,此刻也终于松了口气。
他心里明白:牛阿婆的户口到底在周家村,若安柠不牵这个头,那这事最终得落到他这个村支书头上。
虽说孤寡老人简办也不算麻烦,可有后人愿意站出来操办,到底更有人情味。
他看着安柠和周念安站在晨光里的样子,目光里多了一层满意,又带着点感慨,拍了拍安柠的肩,轻声道:
“行了,有了这份心,比什么都强,后面的事,你放心大胆地办,我们几个老家伙帮你兜着。”
安柠站在那里,看着面前几位替她揽下大半担子的长辈,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热意。
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憋出几个字:
“谢谢各位叔伯。”
话音刚落,院墙外忽然吹过来一阵风,把檐下几个婶子刚挂上去的白麻条吹得轻轻摆着,像是什么人在点头。
一切安排妥当后,周文礼、周德贵、赵有才三人便各自散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安柠问来冰棺的联系方式,当场打了个电话,报了地址和尺寸,那头说下午送到。
挂断电话,她在灶台边站了片刻,弯腰打了一盆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端起来,走回阿婆屋里,轻轻将门合上。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像一声咽回去的叹息。
外头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被门板齐齐切断,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安柠在门后停了一瞬,背脊抵着冰凉的木板,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只剩下一种沉定下来的专注。
她端着那盆温水,一步一步朝阿婆床边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接下来,她要给阿婆入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