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在床前站定,低头看着阿婆那张灰白而舒展的脸。
晨光从窗缝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阿婆闭合的眼睑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弯腰把水盆搁在凳子上,然后缓缓握住阿婆的手,将它放平在身侧。
热水氤氲开来,她的眼前忽然浮起当年的画面。
那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周家奶奶刚咽了气,她跟在阿婆身后打下手,手忙脚乱地递毛巾、换水。
阿婆一边给这周奶奶擦身子一边轻声念叨:
“丫头你看好了,给人净身,胸前抹三下,背后抹四下,这叫前三后四。”
她说这话时手极稳,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安柠拧了毛巾,学着记忆中阿婆的样子,开始一寸寸替她擦脸。
阿婆脸上的褶皱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秋天晒干了的枣子沾了水,重新有了几分润意。
安柠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郑重的温柔,好像阿婆只是睡着了,怕把她惊醒。
她停下来,将毛巾浸入盆中搓洗干净,又拧了半干,按着当年阿婆教的顺序,先在阿婆胸前轻轻抹了三下,又在背后抹了四下。
擦完,退后半步,从枕边拿起那把阿婆用了一辈子的木梳。
梳齿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握在手里温温的。
阿婆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散在枕头上,像一蓬落了的芦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当年阿婆替周家奶奶梳头的场景:
那时,她站在旁边递梳子,阿婆一边梳一边低声哼着什么调子,声音又轻又缓,像哄孩子入睡。
如今,她循着记忆,也学着哼了起来。
调子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可她没停,声音压在喉咙里,低低的,像在跟阿婆说最后一会话。
最后,将两侧的头发拢到耳后,在脑后绾成一个低低的髻。
发髻的位置不高不低,像阿婆年轻时习惯了很多年的样子。
梳完头,安柠放下木梳,转身去取柜上那叠衣裳。
阿婆规规矩矩为自己备足了五上三下:一套内衣、一套中衣、一件靛蓝棉布衫、一件藕荷色素面褂子、一件深灰外罩,外加一条深灰裤子。
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压在箱底很多年。
安柠记得阿婆当年替人穿寿衣时说过,穿衣要先下后上,一层一层来。
她先拿起那套最贴身的内衣裤,轻轻抖开,替阿婆穿上,慢慢拉平每一处褶皱。
接着是中衣裤,最后是那条深灰的裤子。
裤子穿妥了,她才开始穿五层上衣。
内衣、中衣,一件一件穿过阿婆的手臂,拢好衣襟。
阿婆教过她,男左女右,女人的衣裳要右衽。
然后是靛蓝的棉布衫,再是藕荷色的素面褂子,最后是那件深灰的外罩。
五件上衣从里到外层层叠叠地穿上,每穿好一层她就停下来,把领口对齐,把衣摆捋顺,确认妥帖了再穿下一层。
直到五层上衣都归了位,她才合拢外罩的衣襟,开始扣盘扣。
寿衣的扣子不用金属,全是布条编成的盘扣,这是老规矩。
她弯着腰,指腹捻着扣袢一颗一颗绕过,不松不紧,每粒扣子都归进该在的位置,像阿婆生前做事那样板正。
扣完最后一颗,安柠打开阿婆木柜里那个入殓用的小包,取出几样简单的脂粉,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轻轻点在阿婆的两颊,慢慢匀开,薄薄一层,只是让那张枯瘦的脸重新有一点活气。
又用眉笔顺着眉骨描了描,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的眉毛,在她的笔下重新有了形状。
她没有多画,只是想着阿婆生前的样子,一样一样地描回来了。
一切做完,安柠这才直起身。
牛阿婆躺在那里,衣裳齐整,头发妥帖,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嘴唇甚至带着一抹极浅的弧度,像做了个不错的梦。
安柠在床边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当年周家奶奶入殓后,阿婆也是这样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人这一辈子,走得体不体面,就看这最后一程有没有人替你好好打理一番。”
轮到阿婆了,替她打理的那个人,是她。
安柠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像阿婆临走时攥着她的那道力,从掌心一直渗到骨头里去。
她忍不住把阿婆放在床沿的手轻轻握起来,合着掌心拢在自己手心里,低头贴了一下,像告别,又像答谢。
半晌过后,她重新直起身,最后看了阿婆一眼,转身去拉那扇通向堂屋的门。
晨光漫进来,把屋子里照得更亮了些。
安柠不知道的是:昨天,周念安祭祖的阵仗引来了好些自媒体人。结束后,他们没有立马走,扛着设备蹲在村子附近,想再蹭一波“状元”的流量,却意外撞见了这一幕。
小小的镜头隔着一道半掩的木窗,把安柠低头替阿婆梳头发的侧影悄悄收进了画面。
当天下午,一段不到四十秒的视频毫无征兆地在网上炸开了锅。
标题一个比一个会整活:
“状元妈妈大爱无疆”
“女状元亲妈给孤寡老太梳妆入殓”
“这波我直接哭死”
画面没有任何配乐,只有真实的太阳光从破旧的木窗缝里漏进来,一寸一寸地爬上安柠低垂的眉眼。
镜头晃得很有技巧,全程没给阿婆的正脸,像拍摄的人也在小心翼翼地缩着脖子,生怕打扰了什么,但那个氛围感直接拉满——安静、温柔、带着圣洁的光。
评论区半天就涌进来几千条,网友们的嘴一刻没闲。
有人甩出一长串流泪表情包,弹幕刷得跟下雨似的。
有人直接破防:“状元妈弯腰给老太太扣盘扣那一下,我在工位上哭成狗,领导以为我失恋了。”
有人回复:“别慌,领导过来我帮你挡着,咱就说在看《感动中国》。”
排在最上面的那条评论被点到快万赞,只有一行字:
“我死后也想被这么温柔地对待。”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
“呜呜呜,状元妈妈好温柔,我也好想当状元。”
有人说:“看完这视频我连夜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下面马上有人接话:“我打完电话,奶奶说你是不是又没钱了,我哭得更凶了。”
紧接着,有人刨出了牛阿婆的身世,零零碎碎的,像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片段:
孤寡、神婆、被赶出夫家、独居大半辈子。
于是,网友们开始新一轮造梗:
“这哪是入殓,分明是给孤寡老人办了场私人定制的告别仪式。”
“我宣布:状元妈妈是我见过最会【送人】的女人,没有之一。”
甚至有人根据阿婆做了一辈子阴行的身份玩起了“专业对口”:
“阿婆生前给别人送走,走了被人好好送,闭环了属于是。”
那些素不相识的网友,隔着屏幕替一个素未谋面的孤寡老人掉了许多眼泪,也造了无数让人边笑边哭的梗。
热热闹闹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把阿婆这一辈子没被人惦记过的日子,一股脑儿地填满了。
可安柠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手机搁在灶台上,电量早就耗尽了,屏幕暗着,像一块沉默的砖。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几十万人在看她做这件事,她只知道:
阿婆这一辈子,终于被人好好地对待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