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柠出来时,周文礼已经让人将柴房那口黑漆木棺抬到了堂屋。
几个汉子用干布将棺身细细擦拭了一遍,灰尘落下,露出底下沉沉的木纹。
周文礼在棺前站定,拱了拱手,才转头对安柠说:
“安丫头,接下来是入棺。阿婆生前该备的东西,应该都留了,你拿出来吧。”
安柠点了点头,回到里屋,打开那只大木箱。
箱底压着几样东西,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
一包草木灰、一叠黄纸、七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床崭新的黄绫褥子、一床白绫被子,还有阿婆早已备好的枕套和土坯,全都整整齐齐地码着。
安柠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棺材旁的长凳上。
周文礼弯腰探身,先在棺底均匀地铺了一层草木灰,说是防潮。
随后他取出一张黄纸,用火折子点燃了,捏着纸角在棺内缓缓绕了三圈,口中低低念着什么,声音含混而绵长,听不清字句,却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
做完这些,他才将七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摆进棺底,摆成一个勺子的形状,勺柄正对着棺木的大头方向。
“北斗主死,这是给阿婆引路的,让她在那边不会迷路。”
周文礼说着,将那床黄绫褥子小心地铺在铜钱之上,褥面平整,没起一道褶。
安柠站到棺侧,和两个帮忙的村人一起,将阿婆的遗体平稳地移入棺内。
她托着阿婆的头,将那只早已备好的草木灰枕垫在下面;脚那头轻轻抵住棺尾的土坯,位置刚好。
阿婆躺在里面,像被一只大手妥帖地安放进了一间合身的新屋。
周文礼又取来那床白绫被子,覆在阿婆身上,从胸口一直拉到脚踝,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铺金盖银,到了那边,阿婆也是富贵人。”
他说着,将阿婆生前用过的一副老花镜和那把木梳用红布包好,放在了她的枕边。
安柠看着那副老花镜,镜片上有淡淡的划痕,是阿婆缝衣裳时蹭出来的。
她没说话,只伸手把红布包往里推了推,心里又酸又涩。
一切入棺的物件都放妥当了,周文礼直起身,看着棺内安详的阿婆,转头对安柠说:
“再让安安进来,见阿婆最后一面吧。”
周念安被人从外头唤了进来。
她走到棺前,只看了一眼,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跪在棺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很重。
片刻之后,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阿婆安详的面容,然后默默退到了一旁。
周文礼见亲属都已告别完毕,走上前,双手扶住厚重的棺盖,沉声道:
“盖棺了。”
随着一声闷响,棺盖严丝合缝地合拢。
周文礼取来三枚木楔,在棺盖的三处预留的孔洞上比了比。
他先钉下了一枚,每钉一下,都会念一句:
“亲人躲钉!”
安柠和周念安跪在棺前,大声应着:
“躲钉了——”
钉完一枚,周文礼停下手,留下一道缝隙。
他对安柠说:
“剩下两枚,等出殡那天再钉死,给阿婆留个念想,也等万一有没赶到的亲人。”
安柠含泪点了点头。
大殓礼成。
木盖重新合上,安柠上前一步,将那盏长明灯点燃,放在了棺前的方桌上。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小院。
按照周文礼的吩咐,安柠和周念安换上了孝服,跪在了灵前的蒲团上。
守灵开始了。
她们的任务很简单,却也是最不能疏忽的:
守护那盏长明灯,不能让它被风吹灭;定时为香炉续香,保证香火不断;还要每隔一段时间,往火盆里添些纸钱。
村里几位年长的婶子提着食盒进来,里面是几碟素菜和白粥。
她们把食盒放在灵堂外的条凳上,轻声叮嘱了几句:
“守灵要吃素,积福。”
安柠道了谢,和周念安一起默默吃了几口。
吃完后,两人又回到灵前,静静地跪着。
偶尔有村里人过来上香,安柠便领着周念安跪拜还礼。
灵前香烛不断,纸钱一沓一沓地烧,灰烬在火盆里打着旋飞起来,又落下去。
安柠每隔一会儿便起身添灯油,护着那盏长明灯不让它灭。
隔壁院子的周明珠始终没有过来。
她偶尔探出头远远望一眼,见安柠母女跪在灵前烧纸添油,忙得脚不沾地,估摸着她们根本没有空去管户口的事,便彻底放下心来。
她从小就嫌牛阿婆晦气,阿婆活着时她绕着走,死了更不会凑上前。
深夜,灵堂里静得只剩火盆里纸钱燃烧的细碎声响。
安柠跪在蒲团上,正往火盆里添一沓纸钱,手机忽然在蒲团边亮了一下,屏幕的白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她垂眼一看,是周明海发来的消息,统共几行,字句平平,大意是:他爸脑溢血,送医及时,已经脱离危险。他们不会再拦着她办丧事,但也让她好自为之,别再在外头给周家抹黑。
安柠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只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蒲团边,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市医院里,苏婉早就从周明珠那里知道了村里发生的一切。
听说安柠为了一个孤寡老婆子跟周家人大闹了一场,竟把周卫国气得住了院,苏婉躺在保胎的病床上,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在心里盘算着:这安柠母女也是拎不清,一个状元又如何?不听话的状元,跟周家对着干的状元,留也留不住。
周卫国就算再舍不得那点祖坟冒青烟的荣耀,也该想明白了,血脉亲疏,从来不是一纸成绩单能定论的。
巧的是,她正好在市医院保胎。
既然天时地利都在,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让周梦瑶拎了一篮水果,去周卫国的病房走动走动。
周梦瑶乖巧地去了,在病床前端水递药,声音软软的,动作轻轻的,把王桂香看得眼角眉梢都松了几分。
王桂香本就对安柠攒了一肚子的气,如今瞧着周梦瑶伶俐懂事的模样,心里的天平不由得往这边偏了几分,嘴上便多了几句热络。
可周卫国到底不是王桂香,他心里那杆秤沉得多。
孙女状元的分量,祭祖那天,他比谁都体会得清楚,那是周家二十年来唯一能在村里抬起头来的底气。
他嘴上没说,可那微微蹙着的眉间,分明还挂着对周念安的不舍和几分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