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香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唰”地变了,刚才那几句争吵的怨气霎时烟消云散。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苏婉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兜住。
“肚子……我肚子疼……”
苏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细又虚,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
话音刚落,膝盖就往下一软,整个人几乎要跪到地砖上。
周明海“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绕过桌子两步跨过来,一把托住苏婉的另一边胳膊,嗓门全变了调,又尖又慌:
“快快快,去医院!叫救护车——不对,我开车去!我开车快!”
周明珠也扔了手机,手忙脚乱地去扒拉茶几上的车钥匙。
周卫国站在原地,脸色又青又白,嘴唇动了动,“她装的吧?”几个字已经滚到了舌尖,可他看着苏婉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和她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珠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周梦瑶像是突然被重启了开关,猛地冲到苏婉面前,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发颤:
“妈……你没事吧?”
客厅里刚才那场鸡飞狗跳的争吵,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彻底压灭了。
像一场暴雨突然浇灭了篝火,噼啪声全没了,只剩灰烬上的白烟,闷闷地浮在半空。
所有人手忙脚乱地围过来——扶的扶,搀的搀,拿包的拿包,捡东西的捡东西。
有人打电话,有人开门。
王桂香一手托着苏婉的腰,一手拉着她的手,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念叨着,声音都在发抖:
“没事的没事的,咱们这就去医院,孩子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没人再提粉色娇嫩,没人再提丢人现眼。
周明海半抱着苏婉往门外走,背影弓得厉害,手死死扣住她的腰,像托着什么一松手就会碎的东西。
苏婉靠在他肩上,疼得整个人都在抖,可牙关咬得紧紧的,一声都没再出。
周明海把车开得飞快,一路上闯了两个黄灯,到医院门口一停下,抱着苏婉就往急诊里冲。
苏婉被推进急救室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靠在走廊的墙上滑了下去,勉强撑住才没瘫在地上。
急救室的门“砰”地关上,红灯亮了。
周明海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弓着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冰凉,身上的汗把后背洇透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冷飕飕的。
王桂香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也不知道是在求哪路神仙。
周明珠靠在墙角,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刚才那些让她津津有味的消息,此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目光一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诊室门。
周梦瑶则是缩在周明海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的一团纸巾,已经揉成了碎末。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每一声都沉甸甸的,像碾在人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扫了一圈围上来的周家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孩子暂时保住了。双胎,高龄,能稳下来不容易。”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王桂香的念珠不知怎的“啪”一声被扯断了,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儿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医生看了她一眼,也没计较,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后目光从王桂香脸上缓缓移到周明海脸上,语气往下沉了几分:
“但我得提醒你们,孕妇是高龄、试管、双胎,这三样叠在一起本身就是高危。刚才那一阵宫缩如果再持续五分钟,谁都救不回来。”
“五分钟”三个字砸下来,周明海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医生顿了顿,又一字一顿地强调:
“接下来的一周必须绝对静养,不能下床,不能走动,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家属不要惹病人生气。任何争吵、刺激、情绪起伏,都可能诱发再次宫缩。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一席话像一排钉子,一颗一颗地楔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走廊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大概是见周家人个个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医生有些不忍,语气微微放缓了些,又补了一句:
“家属也不必过于忧心,等月份大点、稳定下来就好了。主要是这一周,务必万分小心。”
周明海听到“月份大点就稳了”几个字,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气总算松了一截,连连点头道谢,声音因为紧张过度还带着点干涩的颤:
“谢谢医生……谢谢……我们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病房里,苏婉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好似在承受很大的痛苦。
周明海轻轻走到床边坐下,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婉婉……医生说孩子没事了,但得好好休养。你先躺着,什么都别想。”
苏婉没应声。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嘀嘀声,一声一声地数着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却好似带着一根根细细的刺:
“周明海,你让我什么都别想,那我今天受的那些气,算什么?”
她偏过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我今天才跟你领证,你一家人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你爸拍桌子……你妈甩脸子……你妹外放视频当面羞辱我,你连个屁都不放,还、还差点……害死我两个儿子。这笔账,怎么算?”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可声音始终压得很平,像是怕一扬高就又扯到肚子。
见周明海被她逼得哑口无言,她吸了口气,声音里再次透出一股发狠的劲儿:
“周明海,我等了你二十年,不是白等的。今天进门这第一关,我要是认了,往后我在你们家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婚礼我得办,还得风光大办。不是为了穿婚纱好看,是为了让你们全家、让所有人知道:我苏婉不是你周明海偷摸领回家的,是正大光明嫁进来的。这是我应得的,也是你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