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说完,嘴唇还微微抖着,但眼睛一直没从周明海脸上移开,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半晌过后,周明海终于动了动嘴唇,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办婚礼?”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温吞的商量:
“你先养好身子,婚礼的事,等你身子稳定下来了,咱们后面再说,行不行?”
苏婉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又是后面再说?周明海,你每次都跟我说后面、后面、后面,我等了二十年还不够后面?”
声音一拔高,她的小腹就跟着抽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周明海吓得赶紧按住她的手:
“你别激动,医生刚叮嘱了你情绪不能太……”
苏婉不愿听下去,别过脸去不看他,眼圈已经红了。
王桂香在旁边听了一阵,终于压着火气凑上前来。
她把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婉婉啊,你先别急着上火,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听在不在理,要是觉得妈说得不对,你再发脾气,成不?”
苏婉偏着头没转过来,但攥着被角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王桂香顾不得计较这个,俯下身,挨着床沿坐下来:
“妈知道你心里有气。今天这事,也怪我们当长辈的心急了,你们去领证被拍,说到底是个意外,点子背,赶上了。但说到办婚礼,妈就跟你提一点:那些搞流量的人,鼻子比狗还灵,这会儿正盯着你跟明海呢。你要是现在办婚礼,你觉得那些人会让你安生办下去?”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里落稳了,才接着往下说:
“到时候婚礼一举行,那群人闻着味儿就扑过来了,现场全是举着手机对着你拍的,你站在台上,底下镜头怼着脸,你笑一下、皱一下眉,全被放大了传到网上,让人从头到脚评头论足。那样的婚礼,你真想要吗?”
苏婉听完,嘴角绷着的线松了一丝。
她虽然对王桂香还憋着一肚子火,但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戳到了实处。
被她这么一点,苏婉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了某个画面:
她穿着婚纱站在台上,底下全是一排一排的手机,闪光灯闪得她睁不开眼,弹幕在直播间里嗖嗖地飞,一句一句全往她脸上砸。
那场景光是想想,就比今天被堵在民政局门口还让她窒息。
她依旧没吭声,但脸上的冷硬明显缓了几分。
王桂香见她没顶嘴,知道这话听进去了,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又软了一层:
“可你要是等孩子生下来呢?到那时候热搜早凉了,谁还记得今天的事。你身材恢复了,穿上婚纱漂漂亮亮地往台上一站,底下坐的全是真心来祝福的亲戚朋友,没有镜头、没有弹幕、没有乱七八糟的评论,安安心心做你的新娘子,那才是婚礼该有的样子。到时候婚宴和满月酒一起办,双喜临门,多体面。”
周明珠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摸到了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赶紧接话:
“就是嘛嫂子!等你瘦下来穿什么都好看,到时候我陪着你挑婚纱,保准你那天比明星还漂亮!”
苏婉被周家人围着哄了半天,心中那口气总算松快了些。
可她心里也清楚得很:周家人这么说,不过是给她搭了个台阶而已。
不想给她办婚礼是真的。
不愿风风光光把她迎进门也是真的。
说到底,他们就是拿准了她已经领证,生米煮成了熟饭,婚礼便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更何况,他们如今最在意的不是她,而是她肚子里的两个孙子。
他们是真怕她肚子里的金孙再出什么闪失,这才搬出这么一套她无法反驳的借口,把她堵得死死的。
她本不想这么快服软,她知道自己这一退,以后再想拿捏这一家人就更难了。
可医生的话她也听进去了: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一刻,两个孩子在肚子里,她没有任性的资本,她赌不起。
既然眼下注定争不到,那不如顺着台阶下来,换种方式把这笔账记下。
今天受的委屈,总要讨回来的。
婚礼可以等,但规格不能降,一样都别想糊弄她。
这般盘算着,她的心气儿慢慢落了下来。
半晌,才闷闷地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鼻音,软了,却没全软:
“嗯,那等孩子生下来,必须给我按最高规格办。酒店要最好的,婚庆要最贵的,婚纱要定制,一样都不能少。”
王桂香连忙点头如捣蒜:
“好好好,最高规格,最高规格!到时候妈再给你和两个金孙一人一个大红包,咱们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进门!”
苏婉没再说话,而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算是应了。
王桂香长出了一口气,站起来朝周明海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
“你在这儿好好陪着,我回去炖点鸡汤,晚点让明珠送过来。”
周明海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苏婉的侧脸上,像是怕一眨眼她又闹起来。
此时的苏婉闭着眼,呼吸渐渐平了,像是真的睡着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心电监护仪“嘀、嘀、嘀”的声音,规律而平缓,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这一刻摇摇欲坠的安宁勉强缝在一起。
周明海坐在床边,看着苏婉苍白的侧脸,悄悄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然后——
苏婉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惊险的人,反而像一只蛰伏了整个下午的猫,在猎物最松懈的时刻忽然露出了獠牙。
她偏过头,目光直直地锁住周明海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干脆:
“周明海,把你的工资卡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