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海的手一僵,还覆在苏婉手背上没来得及收回来。
他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反问了一下:
“啊?”
“我说——”
苏婉一字一顿,目光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
“工资卡,给我。明天去银行,把密码也改了,改成我生日。”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周明海的后背却忽然窜上来一阵凉意,像有人往他后脖颈子里塞了一把碎冰。
他张了张嘴,那句“你还有完没完”已经滚到了舌尖,可他看见了苏婉的眼睛:
那里没有商量,没有撒娇,甚至没有刚才从急诊室推出来时的虚弱。
只有一种发狠的、孤注一掷的劲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但凡再往上面加一粒米的重量,那根弦就会“啪”地断了。
周明海这才意识到:此时的苏婉已经经不起任何一句顶撞,哪怕他声音稍微硬一丁点,她就能顺着那根弦的断裂再闹一场。
而医生的话还钉在他脑子里:
“下一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最终,他艰难地把那句话连同喉咙里的一口气,一起咽了回去。
而苏婉那边,依旧没动,手依然伸着,五指摊开,掌心朝上,像一张网。
周明海沉默了几秒。
裤兜里的钱包沉甸甸地硌着大腿,他摸出来,手指在夹层里摸索了一下,抽出那张银行卡。
接着,没再犹豫,乖乖放在苏婉摊开的掌心里,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婉的手指立刻收拢,像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一松手就会飞走的东西。
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平下来,攥着卡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监护仪还在嘀嘀地响,窗外的汽车喇叭声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很厚很厚的距离。
周明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兜,又看了看苏婉手心里那张卡,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多余,好像搁哪儿都不是,最后只能落在膝盖上,无力地搭着。
他坐在那儿,弓着背,像个被收走了钥匙的看门人。
明明还坐在自家院里,可好像家当全都被偷了。
……
王桂香带着周明珠、周梦瑶回到家,一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嗓门就压不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办婚礼!想屁吃呢!今天幸亏我的两个金孙没事,不然我可不让着她!躺在病床上还想着跟我讨价还价——酒店要最好的,婚庆要最贵的,婚纱要定制的,她当她是谁呢?”
周梦瑶默默换拖鞋,窝进沙发角落里不敢出声,手指又开始抠衣角。
周明珠倒是跟在后头进了门,把门带上,忍不住插了一嘴:
“妈你刚才看见没,我哥坐在那儿,跟个被训了的小学生似的,大气都不敢喘,就差写保证书了。”
“他活该!”
王桂香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还没消,又继续念叨:
“自己选的人,自己受着!可怜了我那两个金孙,跟着受罪!”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周卫国刚才一直在屋里等着消息,心里七上八下的,又不敢打电话催,只能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打发时间。
他本想着看看网上那阵风过去没有,结果越刷越气。
还有人把他儿子穿保洁服跑路的视频剪成了鬼畜,配上《碟中谍》的BGM,评论区全在哈哈哈。
他一张老脸越看越红,越红越气,气到最后手都在抖,赶紧拉开床头柜抽屉翻速效救心丸。
听到客厅里王桂香的动静,他捏着药瓶走出来,脸色还带着点青白:
“怎么样了?孩子没事吧?”
王桂香赶紧上前扶住他:
“没事没事,医生说保住了,就是得静养一周,不能动气。”
周卫国长出一口气,手里的药瓶放下了一半,刚要往沙发上坐,就听见王桂香紧接着一句:
“这位厉害着呢!躺在病床上还跟咱们谈条件,不仅要办婚礼,还要按最高规格办。”
“什么?”
周卫国眉头又拧起来了,刚放下的药瓶又攥紧了,
“都这样了还想着办婚礼?”
他把药瓶往茶几上一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知不知道今天出了多大的丑?全网都在看她穿着那身粉在民政局逃命,还要办婚礼?就不怕被人直播扔鸡蛋!”
周明珠赶紧过去给周卫国顺了顺后背:
“爸,您别气别气,我跟妈已经劝住了,说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她后面也松口了。”
周卫国喘了两口粗气,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手还按在胸口上,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
“等孩子生下来……那也得看情况。到那时候还惦记这出,我周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王桂香和周明珠,一字一句地撂下一句: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了,到时候只能按满月酒办,婚礼,免谈。她愿意过就过,不愿意过拉倒。周家不欠她这个排场。”
王桂香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了一句:
“到时候再说呗,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孩子平安落地比什么都强。”
“对了,”
周卫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明海呢?他留在医院陪护了?”
“要不然呢?”
王桂香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他不守着谁守着?那是他老婆,他孩子。”
周明珠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
“也不知道我哥的工资卡还能捂多久——”
“你管他呢,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王桂香摆摆手,显然还没意识到,那张卡此刻已经不在周明海兜里了。
一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是对苏婉的不满,一句接着一句,砸得客厅嗡嗡作响。
周梦瑶缩在沙发最边角的地方,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沙发缝里的线头,后背紧贴着扶手,像是怕自己碍着谁的事。
可实际上,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这屋子里,她的存在比沙发上那道裂缝还不起眼。
好几次,她嘴唇都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比如“我妈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可话还没到嘴边,就被更大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像一粒沙落进了海里,连个泡都没冒。